“可这些,本该是清音山该做的。”她声音忽然极轻,像怕惊散什么,“我们与皇室有盟约,护佑天子安危,本就是圣女职责。”
宋牧驰笑了,那笑里却无半分暖意:“所以凌姐今夜现身,究竟是为捉拿魔教妖女,还是……”他向前一步,距离近得能看清她蒙纱下微微起伏的鼻翼,“为阻止我继续利用她?”
凌清没后退。
她只是静静看着他,月光在她眼中碎成无数细小的冰晶,映不出半点情绪,却又像燃着幽幽的火。
“曲盈盈给你的情报,都经过筛选。”她忽然道,“谢珩查抄西市那日,醉仙居掌柜畏罪自尽。可尸检发现,他舌根有灼痕——那是服下‘忘忧散’后,被强行灌入哑药的痕迹。而忘忧散,只产于魔教总坛后山的断魂崖。”
宋牧驰瞳孔骤缩。
“她让你以为,谢珩与魔教勾结。”凌清的声音冷得像玄冰阁最深处的冻泉,“可若谢珩真是魔教爪牙,为何三年前会率军屠尽断魂崖外围十七个据点?为何他府中暗格里,藏着半匣魔教长老的骨灰?”
窗外风声骤急,吹得窗纸噼啪作响。
宋牧驰缓缓松开一直按在心口的手。指尖冰凉。
他忽然明白了。
曲盈盈今夜的出现,根本不是偶然。
她刻意暴露行踪,引他注意;故意在他面前显露破绽(那枚鲛纱),让他顺藤摸瓜找到谢珩;甚至不惜与凌清生死相搏,只为在他心中种下一个疑影——谢珩才是真正的魔教魁首。
可若谢珩是魔教的死敌……
那么曲盈盈真正的目的,就只剩下一个。
宋牧驰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她想借我的手,除掉谢珩。”
凌清终于点头,袖中手指却悄然掐进掌心。
“谢珩若死,云州二十万铁骑将群龙无首。而云州毗邻北狄,一旦边防溃散……”她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北狄铁蹄,三月可抵白玉京。”
室内死寂。
唯有烛火爆出一星轻响。
宋牧驰忽然想起曲盈盈今夜离去前,那抹若有似无的笑。她腕上金丝镯滑落时,内侧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不是魔教符文,而是《周礼·考工记》里的一句:“凡铸金之状,金与锡,黑浊之气竭,黄白次之。”
金与锡,黑浊之气竭……
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这是清音山铸剑谱的开篇!
曲盈盈竟连清音山最核心的铸器秘典都烂熟于心!
“她不是冒充碧夜心。”宋牧驰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是……”
“是我师妹。”凌清闭了闭眼,再睁时,眸中已无波无澜,“十年前,清音山遭魔教围攻,师父为护我突围,将她推入断魂崖。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
宋牧驰脑中轰然炸开。
怪不得曲盈盈的冰系剑气如此纯正!怪不得她对清音山秘辛了如指掌!怪不得她腕上那颗痣……
“她没死。”凌清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声音平静得令人心碎,“师父用最后一道玄冰真元护住她心脉,却也……封住了她七情六欲。十年来,她靠吸食他人精魄维生,每次易容,都要剜下自己一块皮肉作引。”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抚过袖中那方素帕,“而今夜,她剜的是……左眉尾。”
宋牧驰猛地抬头。
凌清蒙纱下,左眉尾处,赫然空了一小块!
那里皮肤苍白,新生的嫩肉泛着淡淡粉红,像雪地上一道未愈的伤。
原来今夜激战,凌清并非毫发无伤。
她失去的,是与曲盈盈同源同根的那一小片血肉。
宋牧驰喉头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此时,玄冰阁大门被轻轻叩响。
步摇的声音在外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宋大哥,凌统领,曲姑娘……曲姑娘晕倒在子爵府门口了!”
宋牧驰与凌清同时转身。
烛光下,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一个眼底是翻涌的惊涛,一个眸中是凝固的寒渊。
而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
细雪无声,覆满白玉京每一寸屋檐。
像一场盛大而沉默的祭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