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开沟边那个人头,木杖移到血水外,那块黄绫许元没去接。
“李郎中问我,我去问谁?总不能瞎扯犊子吧。”
黄绫被李元载递给随从,示意他展开。烧毁的边角只有巴掌大,半个朱印和几道墨迹仍留上头。
“织造局暗纹,内廷朱砂,这玩意儿总不能是西域商队搞出来的吧。”
周围的商户向后退去,长枪被北门驻军立起,瓮城内只剩骆驼不耐烦的刨着地砖。
许元抬头看了片刻。
“前日东宫密使死在沙州,李郎中进城后不验尸,倒来翻商户的包......
许元正端起茶盏吹气,热雾在晨光里散成薄纱,指尖一颤,茶汤晃出半圈涟漪。
“谢珩?”
他放下盏,声音不高,却像刀刃刮过青砖地面。陈武侯刚跨出门槛的脚又收了回来,转身盯住秦茂手中那册名录,眉头拧成死结。
“谢珩是谁?”陈武侯问得直白。
秦茂没答,只把名录翻回第一页,手指点在右下角一行小字上:“沙州都尉府记室参军,谢珩。籍贯——陇西狄道。”
许元抬手接过名录,指腹缓缓摩挲那行墨字,指甲边缘泛起青白。他忽然笑了一声,极轻,却让满堂人脊背发紧。
“谢珩啊……”他慢慢念着这名字,仿佛舌尖含着一枚陈年铁锈,“他不是沙州的人。”
陈武侯喉头一滚:“那他是谁的人?”
“他是东宫的人。”许元声音沉下去,像井水漫过石阶,“三年前,太子亲点的‘观政进士’,没授实职,直接派来沙州‘历练’。当时户部批文写的是‘赴边察粮务’,可粮务用得着一个通经义、擅刑律、能写一手好策论的进士?”
韩谨猛地抬头:“使君早知他是东宫眼线?”
“不单是眼线。”许元将名录推到案角,朱砂笔尖蘸了浓墨,在“谢珩”二字旁重重一点,墨迹如血,“他是太子亲手喂出来的鹞子——飞得高,爪子利,还懂分寸。东宫三年没调他回去,就是等他把沙州扎成刺猬,再一把拔出来,顺手牵走整条河西。”
陈武侯脸色变了:“那你昨夜烧信时,就没想过他听见什么?”
“他听见了。”许元垂眸,指尖抹过火漆灰烬残留的微烫,“我故意让他站在廊柱后,听足三刻钟。连你拍我手背那一下,他都数清楚了。”
韩谨倒吸一口凉气:“您这是……放饵?”
“不是放饵。”许元终于抬起眼,目光如淬火冷铁,“是请神。”
他伸手取过一方素笺,提笔落墨,字字沉稳,不疾不徐:
“谢参军:
昨夜议事,多赖阁下秉烛守值,未漏片语。然事涉机密,恐有外泄之虞,故已焚其稿。然使君与陈侯所议诸项,皆为搪塞朝廷耳目之虚招,实则欲借沙州商路,暗助陇右修渠、补甲、汰老卒。此事若成,首功当归谢参军——非因尔督运有方,实因尔能令东宫信而不疑。今附河西盐引十张,权作定金。余者,待谢参军返京面圣之日,自当奉上全数账册、印信、兵籍副本。唯有一言相告:鹞子飞得再高,也须记得,断线之后,风往哪吹,它就往哪坠。”
落款空白,未署名,亦无印。
韩谨怔住:“这……这是真信还是假局?”
“真信。”许元将素笺折好,夹进一本《贞观律疏》中,“他若不信,明日便会上奏弹劾我勾结边将、私贩军械;他若信了——”
“他就会替咱们瞒着。”陈武侯接得极快,嘴角扯开一道冷弧,“太子信他,比信十个詹事还重。”
“不止。”许元指尖叩了叩桌面,“他还会替我们,把太子的疑心,一勺一勺,舀干净。”
话音未落,院外忽有马蹄踏碎晨霜之声,由远及近,急促而稳。秦茂一步抢到门口,掀帘而望,旋即返身低禀:“东宫密使到了,未走官驿,从黑水峪抄的小道,马鞍缝里裹着锦囊。”
陈武侯瞳孔一缩:“来得这么快?”
“快才好。”许元起身,拂袖理平袍角褶皱,“太子怕我反咬,更怕我倒向宁王余党。他需要一只听话的沙州,但不需要一只太聪明的沙州。所以这封手谕,必须在我‘刚得知首辅倒台’、‘尚未与陇右密议’之时,递到我手上——越早,越显忠心;越急,越显惶恐。”
韩谨已快步去取印匣,陈武侯却拦住他,压声问:“可若密使亲眼看见谢珩进出衙署呢?”
“那就让他看见。”许元径直走向正堂屏风后,取下挂在钩上的旧皮甲,随手套上,“谢参军今日轮值文书房,巳时三刻才去军械库核验新铸铁蒺藜。密使入衙时,他正伏案誊录《屯田条例》,砚台未干,墨迹犹新。”
陈武侯盯着他身上那件沾着沙粒与铁锈的皮甲,忽然低声嗤笑:“你连他今天写哪段条例都算好了?”
“不。”许元系紧腰带,甲片碰撞出一声闷响,“我只算准了一件事——他不敢查我。他越是想弄清我在盘什么棋,就越得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因为一旦露了破绽,东宫就会怀疑:为何一个参军,竟能听见刺史与陇右侯的密谈?”
正堂门被推开,密使青衫微乱,额角沁汗,手中锦囊未拆,先朝上首空位长揖到底。
“奉东宫钧旨,呈送手谕。”
许元缓步而出,衣摆扫过门槛,皮甲下摆露出半截磨损的铜扣。他未接锦囊,只抬手示意秦茂代接,自己踱至窗前,负手而立,目光投向远处沙州城垣。
密使略顿,随即展开手谕,朗声宣读:
“……许元忠勤体国,临危持节,沙州之固,实赖卿力。兹授河西调粮专权,兼领盐铁转运使衔,凡陇右、河西、安西三道军需支应,悉听便宜行事。钦此。”
堂内寂静无声。陈武侯垂眸盯着自己靴尖,韩谨捏着锦囊的手背绷出青筋。
许元听完,方才转身,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愕然与感激,深深一揖:“臣,叩谢殿下天恩。”
密使双手捧出鱼符,躬身递上。
许元却不接,只抬眼望他:“敢问密使,殿下可曾提及谢参军?”
密使微怔,随即颔首:“殿下亲口嘉许谢参军‘慎密勤恪,堪为肱骨’,已拟升其为东宫詹事府少詹事,待沙州差遣毕,即召还京。”
“原来如此。”许元长长吁出一口气,似卸重担,“谢参军果然不负殿下厚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