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才接过鱼符,指尖在铜质纹路上缓缓划过,忽而一笑:“烦请密使转告殿下——沙州粮仓,昨夜遭鼠患,损粟三千石。臣已命人彻查仓吏,另拨钱二百贯购猫百只,悬赏捕鼠。此事虽小,然防微杜渐,不敢怠慢。”
密使点头应下,又迟疑道:“殿下尚有一问……沙州与陇右,近日可有往来?”
“往来?”许元眉峰微扬,竟似听闻奇事,“陇右陈侯昨日遣人送来两车麦种,说是凉州新育的抗旱良种。臣已下令各乡试种,若成,明年河西可增产万石。此乃利国利民之举,何需避讳?”
密使松了口气,拱手告退。
门阖上刹那,许元脸上的笑意倏然褪尽。
他反手将鱼符掷于案上,铜声震得砚池水纹乱跳。
“谢珩现在在哪?”
秦茂立刻答:“刚从文书房出来,往军械库去了。”
“跟紧他。”许元嗓音冷硬如铁,“看他见了谁,写了什么,烧了什么,又藏了什么。他若去报恩寺旧址——那是宁王府暗桩的联络点——不必拦,记下他见的人,听清他说的话。”
韩谨忍不住:“使君,您真信他?”
“不信。”许元抓起朱砂笔,在《屯田条例》空白页写下两个字——“谢珩”,墨迹淋漓,“我信的是太子的脾气。他容不得沙州独大,也容不得边将结党。可他更容不得——有人在他眼皮底下,把他的鹞子,养成了自己的鹰。”
陈武侯终于开口:“那谢珩若真把今晚的话捅上去呢?”
“捅上去?”许元冷笑,“他若真捅,东宫第一个砍的,就是他这颗脑袋。”
他俯身,用朱笔将“谢珩”二字圈住,笔锋用力,纸背透出红痕。
“太子要的是沙州听话,不是沙州透明。谢珩若把昨夜密议抖出去,等于告诉天下人:东宫连个边郡都掌控不了,连个参军都管不住。那朝中那些原本观望的勋贵、那些被首辅打压过的清流、甚至那些刚被圈禁的宁王府旧部——他们会不会觉得,东宫,其实也没那么稳?”
堂内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许元直起身,将《屯田条例》合拢,压在名录之上。
“所以谢珩不会说。他只会把这团火,捂在怀里,烤熟自己的野心。”
窗外,沙州城头鼓声初歇,卯时三刻,新的一日开始计时。
陈武侯沉默片刻,忽然问:“若他真把盐路图交上去呢?”
许元望向门外黄沙漫卷的苍穹,声音轻得近乎耳语:
“那就让他交。”
“交了又如何?”
“交了,太子才会知道——沙州真正怕的,从来不是东宫的刀,而是朝廷的规矩。”
他转身,解下皮甲,露出里面素净的青衫。
“谢珩以为他在帮太子钉死沙州。可他不知道,沙州早已把规矩,刻进了骨头里。”
“什么规矩?”
“边将可以贪,可以争,可以骂娘,可以打群架——但绝不能让朝廷觉得,沙州的兵,不是大唐的兵。”
许元拾起那封写给谢珩的素笺,凑近烛火。
火舌舔上纸角,墨字在明灭间蜷曲、焦黑、化为灰蝶。
“谢珩若真交上去,太子会看到一封信,信里全是沙州对东宫的感恩戴德,全是‘愿效犬马’‘誓死不渝’的剖心之语。可他看不到——”
灰烬飘落案头,许元捻起一片未燃尽的残角,对着光。
“他看不到,这信背面,还印着三司转运使的暗码。”
韩谨猛然醒悟:“那暗码……是首辅府的!”
“不错。”许元将残灰碾入砚池,墨色瞬间浑浊,“谢珩若交信,太子就会发现,这封表忠心的信,用的竟是首辅旧印的拓本——而首辅府,三天前刚被查封。”
陈武侯倒退半步:“这是……栽赃?”
“不。”许元蘸着浑墨,在纸上写下最后一个字——“信”。
墨迹浓重,力透纸背。
“这是请柬。”
“请谁?”
“请太子亲自下场,来沙州,验这封信的真假。”
堂外风起,卷着沙粒拍打窗棂。
许元搁下笔,抬眼望向众人,目光如刃,斩断所有犹疑:
“首辅倒了,宁王关了,十九把椅子空着——可真正坐上去的,未必是东宫的人。太子要的不是沙州跪着,是要沙州,跪得比谁都像样。”
他顿了顿,指尖敲了敲那方刚烙下“信”字的素笺。
“而谢珩,就是那个,替我们把膝盖,磕得最响的人。”
话音落处,檐角铜铃忽被风撞响,一声清越,裂开沙州长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