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唐挽心猛地一下站起来，心下一震，手上一滑，茶盏落到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砰”地一声，碎瓷四散开来。

门外的宫人听到声音，靠近过来，想进屋收拾，唐挽心大呵一声：“出去！”

宫人们纷纷退后，守在门外。

“舒窈，我没听错吧？薛千亦怀孕了，想要太子认下孩子......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雍亲王殿下不是没碰过她吗？”

“宁浩初的。”

“宁侯爷的？！”唐挽心简直不可置信：“薛千亦的胆子也太大了吧......

宁浩初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指尖猛地蜷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浑然不觉疼。他喉结剧烈上下滚动，嘴唇翕动数次，竟发不出一个音节。那杯茶泼洒在桌沿，蜿蜒而下，像一道猝不及防的血痕。

苏舒窈垂眸，静静看着他指节泛白的手，语气平稳得近乎冷酷：“侯爷不必慌张——孩子不是你的。”

宁浩初骤然抬头，眼底翻涌着惊疑、羞辱、后怕，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被刺穿伪装的狼狈。他想笑，可嘴角刚牵起半分便僵住，最终只化作一声短促的气音：“……不是我的？”

“自然不是。”苏舒窈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啜一口，目光沉静如古井，“若真是侯爷的骨血，今日我不会坐在这里与你说话。我会直接请娘亲持家法杖，将你拖入祠堂，当着列祖列宗之面，问一句‘宁氏血脉，岂容污秽玷染’。”

宁浩初脊背一凛，额角沁出细密冷汗。他太清楚苏舒窈这话的分量——她若真动了杀心，根本不会给他开口辩驳的机会；她既然肯说，便是留了一线余地，也意味着……她手里握着更锋利的刀。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惊涛，声音干涩：“……那你告诉我这个，是为何？”

苏舒窈终于抬眼，目光如刃，直抵他心底最幽暗的角落：“因为薛千亦怀孕，绝非偶然。她是昨夜中毒事发前，才入东宫的。可胎儿已有近两月胎息，脉案上写得清清楚楚——她早在半月前，便已身怀有孕。”

宁浩初瞳孔骤缩。

两月前……正是他最后一次见薛千亦的日子。

彼时她尚是威远侯府未过门的侧妃，他借着替薛家料理庶务之名，三番两次邀她赴宴，席间酒中添了安神助眠的合欢散，她饮下后昏沉不醒，被他悄然送入别院厢房……

那一夜，他以为她全然无知，以为她醒来只会羞愤自责，以为此事将如尘埃落定，再无人知晓。

他错了。

错得彻骨。

苏舒窈盯着他脸上每一寸细微的抽搐，缓缓道：“太医院奉旨查验薛千亦脉案时，发现她脉象沉滑有力，尺脉尤盛，舌苔淡红润泽，小腹微隆——这些征象，皆非新孕可成。若无医者刻意遮掩，断不可能瞒过三位御医联手诊察。”

宁浩初喉头腥甜，几乎要呕出血来。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声响：“……你既知道，为何不早揭穿？为何不报官？”

“揭穿？”苏舒窈冷笑一声，指尖轻轻叩击桌面，节奏缓慢，却似重锤砸在他心口，“侯爷觉得，若我此刻登临金銮殿，奏明此事——‘臣妇揭发宁侯私通侧室，致其有孕，欺瞒东宫，图谋不轨’，陛下会信谁？”

宁浩初哑然。

他当然明白。薛千亦已是东宫侧妃，太子亲自庇护；而他，是丧子后声名扫地、朝野侧目的宁侯。若苏舒窈真以“私通”为由状告，御史台第一个弹劾的，绝非薛千亦，而是他——“勾引皇室妾室，败坏纲常，罪同悖逆”。

更何况……那夜之后，薛千亦便彻底失联。他派人打探，只知她进了平国公府暂居，再后来，便是圣旨赐婚，册封侧妃。整件事，像一张精心织就的网，他自以为是执网之人，却不知自己才是那被裹缠其中、动弹不得的飞虫。

“所以你让我去东宫……”他声音嘶哑，“是想让我亲眼看看，她如今过得如何？还是……想看我跪在她面前，求她放过我？”

苏舒窈摇头：“我不屑看你跪。我要你看的，是太子的态度。”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针：“太子明知她有孕，仍执意保全；明知平国公遭劾，却不发一言——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早知内情，且默许甚至促成此事。薛千亦肚子里的孩子，不是她自己的筹码，而是太子的棋子。”

宁浩初浑身一震。

棋子？什么棋子？

东宫至今无嫡子。太子妃多年无所出，膝下唯有一女，体弱多病。若薛千亦诞下男婴……纵是庶出，只要太子认下，便是东宫第一序位的庶长子。而一旦此子生母出身卑微、依附太子，其背后又无强援——那孩子，就是太子手中最干净、最可控的继承人备选。

宁浩初忽然想起，半月前薛千亦最后一次见他时，曾笑着提起一句：“侯爷可知，宫里那位老嬷嬷，最擅调养胎息？我近日总觉腰酸，正要去请教她呢。”

他当时只当是寻常闲话，未曾细想。如今再忆，寒意从尾椎直冲天灵盖——那老嬷嬷，是太后身边伺候了三十年的产婆，专司皇家秘事，从不轻易出手，更遑论为一名侧妃调理胎息！

薛千亦敢用此人，说明……此事早有太后默许。

难怪太子敢弃平国公而护薛千亦——不是情之所至，而是权衡之后的必然选择。平国公虽掌兵权，却倚仗太后；而薛千亦腹中骨血，才是真正能牵动太后、皇帝、太子三方的命门。

苏舒窈见他神色剧变，终于起身，缓步踱至亭栏边，望着远处垂柳下匆匆掠过的飞鸟，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钉：“侯爷，你该庆幸，我今日找你，不是为了毁你。”

宁浩初怔住。

“我找你，是因为你还有用。”她回眸，眼底没有恨意，只有彻骨的冷静，“薛千亦需要一个‘知情者’，一个‘共谋者’，一个能在关键时刻，替她作证、替她顶罪的人。而你，恰好符合所有条件。”

宁浩初呼吸一窒：“你想让我……假认孩子是你的？”

“不。”苏舒窈摇头，“我要你去东宫，当着太子的面，亲口说出那夜之事——但不是承认孩子是你的，而是告诉太子，你从未碰过她。”

宁浩初愕然：“可那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