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你确实碰了她。”苏舒窈打断他,语速极快,“但我已让太医院一位老御医,重新誊录了薛千亦的脉案底本。他在‘受孕旬日’处,添了朱砂批注:‘据尺脉浮滑、胎动应期推之,实为假孕之象,乃服药伪作,非真胎也。’”
宁浩初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扶住亭柱才稳住身形:“假……假孕?!”
“不错。”苏舒窈唇角微扬,却无半分笑意,“她根本没怀孕。所有脉象、症状,皆由特制汤药与针灸伪造。她需要太子的信任,需要太后的庇护,更需要一个足以震慑所有人的‘龙种’名头——而你,就是那个被她选中、用来坐实‘受孕时间’的活证。”
宁浩初脑中轰然炸开。
原来如此!
难怪她敢铤而走险,在崔泠爽身上动手;难怪她敢挑衅苏舒窈,公然送补药;难怪太子敢违逆朝议、力保于她——因为她手里,根本没真正的把柄,有的只是个随时可破、却又足以搅动风云的幻影!
“那……那孩子呢?”他声音发颤。
“没有孩子。”苏舒窈转身,直视他双目,“但她肚腹已隆,胎动可感,连御医都难辨真假——除非,有人亲口指证,那夜之后,她根本未曾与任何男子亲近。”
宁浩初明白了。
薛千亦需要一个“证人”,证明她确实在两月前受孕;而苏舒窈,需要一个“破局者”,证明那场受孕,根本不存在。
他苦笑出声,笑声干涩破碎:“……你不怕我反咬一口?”
“怕。”苏舒窈坦然点头,“所以我让宁浩辰,今晨已率锦衣卫缇骑,封锁了你那处别院。所有当日服侍的仆从、用药的药渣、甚至你书房里那幅《春山行旅图》背面夹层里的密信——全在我手中。”
宁浩初面色灰败,终于彻底溃散。
他颓然跌坐回石凳,仿佛一夜之间苍老十岁:“……你要我怎么做?”
“明日卯时,东宫开宫门。”苏舒窈俯身,将一枚素银耳坠置于他手心——那耳坠内侧,刻着极细的“薛”字,“你拿着它,去求见太子。就说,这是薛千亦托你转交的信物,她有要紧话,务必当面告知殿下。”
宁浩初攥紧耳坠,冰凉金属硌进皮肉:“然后呢?”
“然后,你告诉他——”苏舒窈一字一顿,清晰无比,“那一夜,你确曾邀她赴宴,也确曾让她饮下掺药之酒。可酒未入喉,她便佯装不适,吐了个干净;你欲强扶她入厢房,她袖中暗藏金针,扎你臂弯麻穴,反将你制住,囚于偏室整整一夜。翌日清晨,她安然离去,而你,因穴道未解,直至午时方被仆从寻获。”
宁浩初瞠目结舌:“这……这全是胡编!”
“是不是胡编,不重要。”苏舒窈淡淡道,“重要的是,太子信不信。而他会信——因为这说法,既能解释她为何‘受孕’,又能洗脱你‘私通皇室’的死罪,更能保全东宫颜面。毕竟,一个被胁迫的侧妃,总比一个主动献媚、勾结外臣的侧妃,更容易被宽宥。”
宁浩初沉默良久,终于闭目,缓缓点头。
苏舒窈转身欲走,忽又停步,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侯爷,你欠大哥一条命。今日你若助我破此局,我便当那条命,你已还清。”
宁浩初猛地睁眼,却只见她裙裾翻飞,消失在垂花门影里。
他低头,摊开手掌——那枚素银耳坠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内侧“薛”字如血。
与此同时,东宫深处,薛千亦正倚在美人榻上,由两名宫女揉按太阳穴。她腹部覆着薄薄软缎,指尖轻轻抚过那处微微隆起的弧度,唇角噙着一抹胜券在握的笑。
案几上,静静躺着一封未拆的密信,火漆印赫然是平国公府徽记。
窗外,暮色四合,鸦声阵阵。
太子立于窗前,凝望远处宫墙轮廓,手中捏着一份刚递来的密报——上面写着:“宁浩初已于申时末,离府赴东宫。随身所携,唯一素银耳坠。”
他眸色幽深,指尖缓缓摩挲信纸边缘,低语如风:“……好戏,终于开场了。”
寝殿内,薛千亦忽觉腹中一阵尖锐绞痛,冷汗瞬间浸透里衣。她咬紧下唇,伸手按下床榻暗格机括——一只小巧铜匣弹出,内里静静躺着三枚青瓷药丸。
她取了一粒,就着温水吞下。
药效极快。不过半盏茶工夫,腹中翻搅渐息,那处隆起的弧度,竟似又丰盈了几分。
她望着铜镜中自己苍白却艳丽的脸,无声低笑:“……演戏,总得真些,才骗得过所有人啊。”
而此时,威远侯府西跨院内,苏舒窈正跪坐在蒲团上,面前香炉青烟袅袅。她将一张黄纸置于烛火之上,看着火舌温柔舔舐纸角,墨迹一点点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纸上只有一行字:
“宁侯,癸巳年三月初七,夜,于栖云别院,对薛氏施暴未遂。”
火光映亮她眼底最后一丝犹豫,随即彻底熄灭。
灰烬飘落,无声无息。
她起身,拂袖,走向苏明厉的卧房。
推门而入时,恰逢苏明沣端着药碗转身,两人在门槛处擦肩而过。
苏明沣脚步微顿,欲言又止。
苏舒窈却只轻轻拍了拍他手臂:“哥,别怕。这场雨,快停了。”
窗外,乌云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束微光,正正照在苏明厉苍白的脸上。
他眼皮,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