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远侯府。

在苏明沣的调理下，苏明厉白天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蛇毒伤人经脉，他现在四肢麻木无力，日常起居都要人帮忙。

虽然还不能下地行走，但一天比一天好，也是让人看到了希望。

苏明厉听说崔泠爽被太子赐死，有些唏嘘。

“她倒是......罪不至死。”

该死的，另有其人。

苏舒窈坐在床边，看着大伯娘喂药。

“大哥不必为她担心，她就是蠢，自己把自己给蠢死的。幸亏她没嫁进来，嫁进来之后犯了大蠢，整个侯府都会被......

薛千亦正倚在东宫偏殿暖阁的贵妃榻上，由两名宫女小心伺候着剥荔枝。她素来喜食甜物，如今怀了身孕，更是嗜酸嗜甜得厉害，连指尖沾上的荔枝汁水都要细细舔净，才肯松开那枚莹白果肉。

听见通禀声时，她手一颤，一枚刚剥好的荔枝“啪嗒”掉进银盘里，溅起细小水珠。

“宁浩初？”她抬眼望向殿门，眉心微蹙，随即又缓缓舒展，唇角浮起一抹极淡、却藏不住得意的弧度，“让他进来。”

宫女们垂首退至帘后，只留一人捧着新沏的雪顶云雾候在旁侧。薛千亦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了擦指尖，才将那枚荔枝含入口中，舌尖轻轻一抵，清甜汁液顿时在口中化开——甜得发腻，甜得让她想笑。

宁浩初踏进暖阁时，一眼便看见她斜倚在软枕间，腹部尚不显怀，可腰肢却比从前更软，神情也愈发慵懒骄矜，仿佛整座东宫都成了她脚下铺就的锦缎。

他喉结微动，拱手行礼，姿态恭谨：“见过薛侧妃。”

薛千亦没让他起身，只漫不经心掀了掀眼皮：“侯爷今日怎么有空来东宫走动？倒像是专程来瞧我这副病容似的。”

宁浩初心头一跳，面上却只作温和一笑：“侧妃言重了。听闻您近来身子不适，臣特来探望。况且……”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搁在小腹上的左手，“听说您近日胃口大好，晨起反呕之症也轻了许多，臣替殿下高兴。”

薛千亦眸光一闪，指尖悄然按了按腹下，笑意更深：“侯爷消息倒是灵通。”

宁浩初顺势上前半步，声音压低：“昨夜，有人托臣带一句话给您——‘若信得过，三日后酉时，西角门竹影墙后，青石第三阶，留一盏琉璃灯’。”

薛千亦神色骤然凝滞，剥荔枝的动作停住，果肉悬在指尖，汁水缓缓滴落。

她盯着宁浩初，眼底翻涌着惊疑与警惕：“谁让你传的？”

“那人说，若侧妃不信，只需摸一摸自己左腕内侧——那里有一颗朱砂痣，形如米粒，三年前便已生就，只是您自己从未留意。”

薛千亦猛地缩回手，袖口滑落，露出一段纤细皓腕。她迅速掀起袖边，指尖颤抖着抚上内侧肌肤——果然，一点殷红，微凸，温热，像一滴尚未干涸的血。

她呼吸一滞，指尖久久未挪开。

宁浩初垂眸，掩住眼中汹涌的狂喜与笃定，只低声问：“侧妃……可想见他一面？”

薛千亦缓缓放下袖子，垂眸片刻，再抬眼时，眼底已无半分犹疑，只剩一种近乎狠绝的决然：“见。”

宁浩初喉间发紧，几欲哽咽，却仍稳住声线：“三日后酉时，臣亲自接应。”

薛千亦点头，忽而抬手示意宫女退下。待殿内只剩二人，她忽然开口，语调轻得像一片羽毛：“宁侯，你可知，为何太子明知我曾误服绝育汤药，却仍肯收我入东宫为侧妃？”

宁浩初怔住，心跳如鼓。

薛千亦轻轻一笑，指尖缓缓划过小腹：“因为他知道，我根本没喝那碗药。”

宁浩初瞳孔骤缩。

“那日送药的侍女，是我的人。”她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刃，“药碗底下垫了蜡纸，汤药尽数泼进廊下排水沟。我当场倒掉，换了一碗清水饮下，还当着崔泠爽的面漱了口。”

宁浩初脑中轰然炸响，四肢百骸俱是一麻。

原来……原来她早知自己不会绝育！

原来那一场“误食”，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薛千亦抬眸，直直望进他眼里：“你猜，我为何要演这一出？”

宁浩初喉结滚动，嗓音干涩：“为何？”

“因为我要让苏明厉死。”她一字一顿，语气冷得像霜雪，“更要让苏舒窈，亲手把崔泠爽推出来挡刀。”

宁浩初浑身一僵，背脊渗出冷汗。

原来……原来这一切，是薛千亦设局！

崔泠爽不过是她抛出去的饵，苏明厉中毒是诱因，而真正要搅乱的，是威远侯府与东宫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信任。

苏舒窈以为自己在查毒，实则每一步都在薛千亦算计之中；她以为自己掌控全局，却不知自己早已被牵着鼻子，一步步走向她设下的困局。

宁浩初手指深深掐进掌心，才没让自己失态。

他忽然想起昨日苏舒窈那句“薛侧妃怀孕了”，心头一阵刺骨寒意——她不是试探，她是确信！她早就知道薛千亦没喝药，甚至可能……早就知道孩子是谁的！

那么，她找他来东宫，根本不是为了查证孩子血脉，而是——

逼薛千亦亲口承认！

逼她暴露破绽！

宁浩初额头沁出细密冷汗，强撑着镇定：“侧妃既已坦诚，臣斗胆一问……孩子……真是殿下的？”

薛千亦沉默片刻，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三分讥诮，七分傲慢：“宁侯，您真当太子是傻子么？他若真信我腹中是他骨肉，又怎会连产婆都不许我请，只准太医三日一诊，诊脉时必有东宫总管立于榻侧？”

宁浩初如遭雷击，怔在原地。

薛千亦端起茶盏，指尖轻轻摩挲杯沿：“他保我，不是因为我怀了他的孩子……而是因为我怀的是——平国公的种。”

宁浩初脑中“嗡”的一声，几乎站立不稳。

平国公？！

那位今日早朝刚被御史弹劾、已被陛下勒令卸职待查的平国公？

薛千亦竟与他……

她抬眼看他惨白脸色，笑意愈深：“侯爷莫慌。此事，太子也知道。他留着我，是为等一个时机——等平国公倒台之后，再以‘私通外臣、秽乱东宫’之罪，将他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至于我腹中这个孩子……”她指尖点了点小腹，“不过是一枚活棋，一枚能让他坐稳储位的铁证。”

宁浩初喉头腥甜，险些呕出血来。

他拼尽全力护着的秘密，他视若性命的骨血，在别人眼里，竟是可以随时弃如敝履的工具。

可偏偏，他不能否认——薛千亦说的是真的。

太子若真不知情，怎会任由平国公暗中调兵遣将，却对东宫守卫疏而不察？怎会在平国公被弹劾当日，不发一言，反将所有东宫侍卫调往薛千亦寝殿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