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那不是庇护,是监禁。
原来,他自以为是的救命稻草,实则是绞杀平国公的绳索。
他踉跄后退半步,撞上身后紫檀木案,案上一只青瓷花瓶“哐啷”碎裂,碎瓷四溅。
薛千亦眉梢微挑,并未斥责,只淡淡道:“宁侯若怕了,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宁浩初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却燃着一簇幽暗火苗。
怕?
他不怕。
他怕的是,若此刻抽身,此生再难见这孩子一面。
怕的是,若任由太子将孩子当作证据呈于天子面前,那孩子尚在襁褓,便要背上“秽乱”二字,永世不得翻身!
他喉结剧烈起伏,终于哑声道:“侧妃……可愿信我一次?”
薛千亦静静望着他,良久,缓缓颔首:“若你真有本事,便帮我逃出东宫。”
宁浩初闭了闭眼,再睁时,眼底已无半分犹豫:“三日后酉时,西角门竹影墙后,青石第三阶——我必至。”
他转身离去,背影挺直如刃,却在跨出门槛那一刻,右手悄然按在左胸,那里衣襟内,藏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铜铃。
那是苏舒窈昨日亲手交予他的物件,铃身刻着细密云纹,内里却无铃舌——只有一粒赤红朱砂,嵌在铃心深处,如一颗凝固的心脏。
她没说这是什么,只道:“侯爷若真想护住那孩子,便把它带上。若铃响,便是生机已断;若铃不响……说明你还活着。”
宁浩初没问为何是铜铃,也没问朱砂何意。
他只知,这铃,是苏舒窈给他的生路,也是她留给他的最后警告。
——若他选错,铃响即死。
回到威远侯府时,已是申时末。
苏舒窈正在苏明厉床前煎药,药罐置于小炉之上,炭火微红,药气氤氲,苦涩中透着一丝清冽甘香。
见他进门,她并未抬头,只将一勺药汁缓缓倾入青瓷碗中,动作沉稳,仿佛早已料到他会来。
宁浩初站在帘外,静默良久,才低声开口:“我见着她了。”
苏舒窈停下手,轻轻吹了吹碗中药汁热气,嗓音平静:“她说什么了?”
“她说……孩子不是太子的。”
苏舒窈指尖微顿,继而继续搅动药勺,声音依旧平稳:“然后呢?”
“她说,是平国公的。”
药罐中沸水翻滚,咕嘟一声,一缕白气腾起,遮住了苏舒窈半张脸。
她终于抬眸,目光如寒潭映月,清冷,锐利,不带一丝波澜:“她还说了什么?”
宁浩初喉头一紧,竟不敢直视她双眼:“她说……太子知情。留她,只为借腹杀人。”
苏舒窈轻轻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让宁浩初心头一凛。
她端起药碗,缓步走出帘外,裙裾拂过青砖地面,无声无息。
“侯爷,您可知,为何我偏要您去?”
宁浩初摇头。
苏舒窈将药碗递给他:“替我喂大哥喝下。”
宁浩初一怔,下意识接过,指尖触到碗壁温热,竟微微发颤。
苏舒窈望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因为只有您,才最不想让孩子死。也只有您,才敢违逆太子,劫走薛千亦。”
宁浩初手一抖,药汁晃荡,险些泼出。
她垂眸,声音轻得像叹息:“薛千亦骗了所有人。她没喝绝育汤,可她也没怀平国公的孩子。”
宁浩初猛地抬头:“什么?!”
苏舒窈迎着他震惊的目光,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掌心——一枚小小铜铃静静躺在她掌中,铃身微凉,朱砂鲜红,如血未干。
“她腹中孩子,是您的。”
宁浩初如遭九天惊雷劈中,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苏舒窈将铜铃轻轻放入他掌心,指尖微凉,却像烙铁般烫得他灵魂战栗。
“她故意告诉您是平国公的,是为让您死心塌地替她卖命。她知道,您宁可毁天灭地,也不会让自己的骨血沦为政治祭品。”
宁浩初指尖剧烈颤抖,铜铃在他掌心发出细微震颤,那朱砂似在呼吸,灼灼发烫。
苏舒窈转身,重新掀帘入内,只留下最后一句,轻飘飘落于暮色之中:
“侯爷,您还有两日半。救孩子,还是保自己……全凭您一念之间。”
帘幕垂落,隔开内外两界。
宁浩初立于原地,掌心铜铃滚烫,耳边回荡着她清冷如霜的话语,眼前却浮现出薛千亦方才慵懒倚在贵妃榻上的模样——那抹笑意,那句“平国公的种”,那指尖抚过小腹的温柔……全是假的。
全是饵。
而他,早已咬钩。
他低头看着手中铜铃,朱砂鲜红欲滴,仿佛下一瞬就要沁出血来。
窗外,暮鼓遥遥传来,一声,又一声,沉闷如心跳。
他缓缓攥紧手掌,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血珠渗出,混着铜铃上朱砂,晕开一抹刺目猩红。
他忽然笑了。
笑得悲怆,笑得疯魔,笑得天地失色。
原来,他才是那个,被敲骨吸髓、榨尽最后一丝价值的废物。
可若真如此——
那就让这天下,陪他一道,血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