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舒窈在打量崔誉,崔誉也在打量苏舒窈。
女子年龄应该没有二十,身段已然匀停挺拔,不见寻常少女的娇憨跳脱,自骨子里透出一派雍容端庄。
眼底没有半分浮躁浅薄,周身萦绕着沉淀下来的华贵从容。
仿佛自幼浸在高门荣华里,天生便是镇得住满园盛景的贵女。
崔誉皱了皱眉,在姐姐口中,苏舒窈是卑鄙狡诈的商女,出身落魄侯府,还只是一个养女。
能嫁给雍亲王成为正妃,也是使了见不得人的下作手段。
他还会以为,他会见到一个满身......
宁浩初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指尖微微发颤,连茶杯碎裂的声响都未顾上收拾,只死死盯着苏舒窈,喉结上下滚动,半晌才挤出一句:“……你说什么?”
“薛侧妃有孕三月余。”苏舒窈垂眸,指尖轻抚袖口金线缠枝莲纹,语调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太医院李院判亲自把的脉,脉案封存于东宫内务司,未报宗人府,亦未入玉牒。但昨夜李院判被太子召入东宫密谈两个时辰,今晨便告病不出——他怕了。”
凉亭外竹影婆娑,风过处簌簌作响,却压不住宁浩初骤然粗重的呼吸。
他不是傻子。三月余……往前推算,正是他与薛千亦在西山别院“偶遇”那夜。
那一夜雨急风骤,他本欲避嫌绕行,却被她遣婢女拦下,说是“偶得一卷《云笈七签》残本,侯爷素通道藏,可愿指点一二”。他当时尚存三分清醒,推辞不过,只留盏茶工夫,谁知那盏茶里沉着一粒朱砂混蜜炼成的“安神丸”,入口微甜,后劲绵长……再睁眼时,榻畔锦被半掩,薛千亦鬓发散乱倚在枕上,眼角含泪,指尖还攥着他半幅衣襟。
他惊怒交加,拂袖而去,此后再未见她一面。
却原来——那一夜,早已埋下今日之局。
“你……怎么知道?”他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磨过青砖。
苏舒窈抬眼,眸底没有讥诮,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沉静如古井的寒光:“因为那夜送茶的婢女,是我安插在西山别院三年的耳目。她没死,只是被薛千亦调去了东宫浣衣局,昨日偷偷托人递出一封血书。”
宁浩初浑身一震,仿佛被无形重锤击中胸口,踉跄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冰凉石柱才堪堪稳住身形。
“血书上写着:‘侧妃腹中所怀,确系宁侯骨血。若侯爷不助其脱困,奴婢便将血书呈至宗人府、大理寺、御史台三处。’”
风忽地停了。
亭中鸦雀无声。
宁浩初闭了闭眼,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却比哭更凄厉:“好……好一个薛千亦。她算准了我怕。怕宗人府查实血脉,怕陛下震怒夺爵,怕……怕你娘亲知道真相后,再不肯让我踏进郡主府一步。”
苏舒窈静静看着他,等他笑完。
宁浩初睁开眼,眼神已彻底变了——不再是温润儒雅的郡马,而是一头被逼至悬崖的困兽:“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要你去东宫。”苏舒窈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不是以郡马身份,而是以‘前岳父’的身份。”
宁浩初猛地抬头:“前……岳父?”
“不错。”苏舒窈从袖中取出一纸薄笺,推至石桌中央,“这是当年你与我母亲合离时,陛下亲赐的‘恩准放还婚书’。原件在我手里,抄本已焚。但只要我一句话,便可请宗人府重新誊录,加盖银印——届时,你便是彻头彻尾的‘前夫’,再无半分干系。而薛千亦……她若真怀的是你的孩子,那她肚子里的,便是宁家血脉,是宁氏宗祠名正言顺要记入谱牒的嫡支后嗣。”
宁浩初盯着那纸空白笺,瞳孔剧烈收缩。
他懂了。
这不是威胁,是交换。
她用他的耻辱,换他的刀锋。
“你让我去东宫,假意认下这孩子,借‘认亲’之名,逼薛千亦露破绽?”他嗓音嘶哑,“可若她一口咬定孩子是太子的呢?”
“她不敢。”苏舒窈唇角微扬,笑意却冷如霜刃,“太子昨夜刚命人将平国公府所有门客名录抄送大理寺,其中赫然列着三位曾在西山别院当差的老仆——他们早被薛千亦毒哑,关在地窖三年。可昨夜,三人全被抬进了太医院,舌根割开,灌下化腐生肌的药汤。今早,其中一人已能含糊吐字:‘宁侯……那夜……茶里有东西……’”
宁浩初如遭雷殛,手指猛地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原来她早就布好了局。
不是等他入瓮,而是逼他执刃。
“你不怕我反水?”他盯着她,一字一顿,“若我转身就将此事禀明太子,或干脆向陛下请罪,自承失德……你岂非竹篮打水?”
苏舒窈端起茶盏,吹开浮叶,轻啜一口:“你不会。”
“为何?”
“因为你比谁都清楚,薛千亦若倒台,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你。”她放下茶盏,目光如刃,“她若活着,你尚可周旋;她若死了,你那夜之事便成死证。到那时,宗人府不必查,礼部便会直接削你宁氏世袭罔替之权——你以为,陛下会容一个玷污皇室姻亲、玷污太子侧妃的郡马,继续领着三千铁骑,镇守北境么?”
宁浩初浑身血液似被抽干,指尖冰凉。
他忽然想起半月前,薛千亦派人送来的一匣子旧物——那是他亡妻生前最爱的碧玉簪,断裂处还粘着干涸血迹。匣底压着一张纸:“侯爷若念旧情,便替妾身,护住这孩子。否则……令郎临终前最后一句话,妾身便只好如实回禀太后了。”
他一直以为那是恫吓。
此刻才知,那是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