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提到了我儿？”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苏舒窈颔首：“崔泠爽中毒那夜，你儿子的贴身小厮，曾往威远侯府后巷扔过一只染血的锦囊。锦囊里装着半块碎玉珏——正是你当年赠予亡妻的定情信物。薛千亦的人，截下了它。”

宁浩初眼前一黑，喉头腥甜翻涌，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栽了。

栽得彻彻底底。

不是栽在薛千亦手里，而是栽在苏舒窈这张网里——她早在他踏入威远侯府门槛之前，就已将他三十年来每一处暗伤、每一道陈年旧疤，全都数得清清楚楚。

“我答应。”他哑声道，“何时动身？”

“即刻。”苏舒窈起身，素手一扬，早候在亭外的侍女捧上一只紫檀木匣，“这是宁氏祖传的麒麟锁玉佩，你父亲临终前亲手交予你，你又转赠亡妻。如今，该由你亲手，交给薛千亦。”

宁浩初打开匣盖。

一枚通体墨绿的麒麟玉佩静静卧在锦缎之上，鳞甲清晰，双目嵌赤金，腹下刻着蝇头小楷：“宁氏长房，永镇北疆”。

他指尖抚过麒麟额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那是他十五岁那年，为救坠马的亡妻，以身挡马蹄时撞裂的。

原来，连这道裂痕，她都记得。

“记住，”苏舒窈立于亭阶之上，背对斜阳，影子拉得极长，“你不是去认亲，是去问罪。问她为何敢拿宁氏血脉做棋子，问她为何敢借你之名谋害苏家嫡长子，问她——若今日你站在这儿，是为护她，还是为杀她。”

宁浩初攥紧玉佩，指节泛白，缓缓点头。

他转身离去时，背影竟有些佝偻。

苏舒窈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良久未动。

直到暮色浸透檐角，才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长公主不知何时已立在亭外，手中握着一柄素面团扇，扇面绘着半幅枯荷。

“你就不怕他真去东宫，跪在太子面前，将一切和盘托出？”长公主问。

苏舒窈收回视线，望向远处沉沉天幕：“他不敢。”

“为何？”

“因为他心里，还剩最后一分怕。”她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怕我手中，不止这一匣子旧物。”

长公主默然片刻，忽而一笑：“难怪你母亲总说，你像极了当年的我。”

苏舒窈终于侧过脸，迎上长公主的目光：“姑母当年，也是这般，将先帝逼至不得不废后另立么？”

长公主笑意微滞，随即摇头：“不。我是逼他……不得不立我为后。”

亭外风起，吹动她鬓边一支素银步摇，叮咚作响。

苏舒窈垂眸，看见自己袖口金线莲花在暮色里泛着冷光——那针脚，是她亲手绣的。

她忽然道：“薛千亦进东宫那日，我让人在她陪嫁妆奁底层，缝了一张薄如蝉翼的鲛绡。绡上用鼠须笔蘸着鸽血写就三行小字：‘宁侯西山，茶中有蛊；崔氏毒发，皆因饵诱；若得子嗣，先鸩其母。’”

长公主神色微凛：“你早料到她会怀孕？”

“不。”苏舒窈抬手，轻轻摘下腕上一只白玉镯，露出内侧一道浅浅刀痕，“我只料到，她这样的人，若想活命，必会攀附更强的枝干。而天下最硬的枝干……从来不是龙椅，而是龙椅上那位，随时可能倒下的天子。”

她顿了顿，目光沉沉：“陛下近来咳喘频发，每日晨昏必呕黑血。太医院对外称‘肺燥之症’，可李院判昨夜偷偷告诉我的医官，说陛下脾肾两绝，最多……撑不过三月。”

长公主眸光骤亮：“所以你让宁浩初去东宫，并非只为揭穿薛千亦——你是要借他之口，在太子耳边，种下一粒怀疑的种子。”

“是。”苏舒窈将玉镯缓缓戴回，“怀疑父皇命不久矣，怀疑薛千亦腹中胎儿，究竟是宁侯血脉，还是……太子急需的‘冲喜之子’？”

风忽大作。

吹得亭顶铜铃嗡嗡震鸣。

长公主凝视她许久，终于伸手，轻轻按在她肩头：“你比我当年，更狠。”

苏舒窈仰起脸，夕阳最后一线金光映在她眼底，竟烧出一点灼灼火色：“姑母，我不是狠。我只是……再不想让任何人，用我的亲人，来敲骨吸髓。”

话音落时，远处钟楼恰敲三响。

酉时三刻。

东宫方向，忽有八百里加急驿骑破空而来，玄甲溅血，直闯宫门。

马背上，一名锦衣卫千户高举黄绫急报，声裂长空：

“启禀殿下！西北急报——瓦剌三万铁骑已破嘉峪关！平国公麾下左军副将……叛降敌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