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誉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姐姐床下。
他以为被扔进了镇抚司诏狱。
他睁开眼的时候,确实是在镇抚司诏狱。
镇抚司诏狱黑漆漆的,潮湿、阴冷,空气中充斥着血腥味和霉味。
他很害怕。
也隐隐有些后悔。
可是,一想到即将死去的姐姐,他又觉得,这点算得了什么?
杀不死他的,只能让他更强大。
只要苏舒窈杀不死他,总有一天,他会手刃仇人,为姐姐报仇雪恨。
他被锦衣卫拖着,绑到了刑架上。
锦衣卫没有对他用刑,只是吓唬他...........
薛千亦正倚在东宫偏殿暖阁的贵妃榻上,由两名宫女小心为她揉捏浮肿的小腿。晨光透过茜色纱窗,在她微凸的小腹上投下一层柔光。她一手轻抚着尚不明显的孕肚,一手慢条斯理捻起一枚蜜渍梅子送入口中,眉梢眼角皆是掩不住的得意。
“郡主昨夜传话,说宁侯爷今日要来探望。”贴身侍女青黛垂首禀报,声音压得极低,“奴婢已按您的吩咐,将偏殿西耳房收拾妥当,熏了安神香,又备了您爱喝的枣仁露。”
薛千亦舌尖抵了抵后槽牙,眸光微闪:“他倒是来得快。”顿了顿,忽而低笑一声,“怕是听说什么风声了。”
话音未落,外间通禀声已至:“宁侯爷到——”
帘栊轻掀,宁浩初踏步而入。他今日着一身素净月白直裰,腰束墨玉带,发冠齐整,连袖口褶皱都一丝不苟,仿佛仍是当年那位清贵无瑕的威远侯世子。可那双眼睛——眼尾微红,瞳底却灼灼燃着一团火,像久旱荒原上骤然迸出的野火,烧得人脊背发紧。
薛千亦懒懒抬眸,指尖缓缓划过小腹,似笑非笑:“侯爷怎么有空来东宫走动?倒叫妾身受宠若惊。”
宁浩初没应她的话,只缓步上前,在她榻前半步处停住。目光如刀,寸寸刮过她泛着润泽气色的脸颊、微扬的唇角、搭在小腹上那截纤细却格外笃定的手腕……最后,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腰线之间。
空气凝滞三息。
“你怀了?”他开口,嗓音低哑,像砂纸磨过粗陶。
薛千亦指尖一顿,笑意更深,却不答,只轻轻拨开青黛递来的温热帕子,自己蘸了蘸唇角残留的蜜渍,慢悠悠道:“侯爷这话,倒像是审犯人。”
宁浩初喉结滚动,忽然俯身,离她不过一掌之距。他身上松烟墨香混着药气扑面而来,薛千亦下意识屏息,却见他目光沉沉锁住自己双眼:“两月前,你在平国公府后园假山旁的凉亭里,给了我一杯茶。”
薛千亦笑意倏地一僵。
“那日你穿的是藕荷色褙子,簪了一支银丝缠枝海棠。”他声音更轻,近乎耳语,“茶盏沿上,沾着一点胭脂痕。”
她指尖猛地蜷缩,指甲掐进掌心。
宁浩初直起身,袖中双手已悄然攥紧,指节泛白:“你骗我,说那茶能解我郁结之症。可你不知,我回去便吐了血——太医诊出是绝育汤残毒发作,药性猛于烈酒,三年内不得近女色,否则肝脉崩裂。”
薛千亦脸色终于褪去血色,嘴唇微微发颤。
“可你如今却有了身孕。”他盯着她,一字一句,如钉入骨,“是谁替你解了毒?还是……根本就是你谎称服药,从未真正饮下?”
薛千亦胸口剧烈起伏,忽然嗤笑出声:“侯爷好记性。可惜记岔了——那日凉亭里,与我同饮一壶茶的,可不是只有你一人。”
宁浩初瞳孔骤缩:“还有谁?”
她斜睨着他,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弧度:“殿下。”
二字如惊雷劈落。
宁浩初浑身一震,脚下踉跄半步,撞翻了案几边一只青瓷小盏。“哐啷”碎响刺耳,茶水泼湿绣金云纹地毯,洇开一片深色狼藉。
薛千亦却笑得愈发畅快,甚至伸手抚了抚小腹:“殿下亲自喂我喝下的解毒汤,一勺一勺,亲手碾碎药渣,滤尽苦汁。他说……这孩子,必须活下来。”
宁浩初面色惨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却死死咬住牙关,没让喉咙里那声嘶吼冲出来。
他忽然想起昨夜苏舒窈那句斩钉截铁的“殿下从未碰过薛千亦半分”——原来不是虚言,而是确凿无疑的真相。太子护她,不是因情爱,而是因这孩子。
可若孩子真是太子的……为何平国公倒台时,太子袖手旁观?
一个念头闪电般劈开混沌:这孩子若真属东宫血脉,太子何须隐瞒?何须以军备贪墨之罪扳倒平国公?除非……这孩子姓宁,且不能姓宁。
宁浩初浑身血液霎时冻住。
薛千亦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笑意渐冷:“侯爷不必费神猜了。孩子是谁的,殿下心里清楚得很。他保我,不是保我这个人,是保这个‘证据’——证明平国公私造龙纹甲胄、擅调边军、伪造兵部调令的‘证据’。”
她指尖轻轻叩了叩小腹:“三个月前,我在平国公密室看见的账册副本,就藏在这儿。”
宁浩初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原来如此。
太子舍平国公,非为无情,实为断尾求生。平国公手中握着太子早年与北狄暗通款曲的密信,而薛千亦怀的,却是能反向钉死平国公的铁证——那账册副本一旦呈御前,平国公必死,而太子当年罪证,也将随其尸骨一同焚毁。
所以薛千亦必须活着,孩子必须生下来。
而宁浩初……不过是枚被利用殆尽、还浑然不觉的弃子。
他踉跄后退一步,撞在紫檀木立柜上,柜门震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半卷未收的《北境舆图》——正是平国公私藏的边防布防图。
薛千亦眸光一闪,挥手示意青黛:“送侯爷出去。好生伺候着,莫让侯爷跌了跤。”
青黛福身应是,上前欲扶。
宁浩初却猛地抬手挥开,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僵硬如折断的竹竿。
马车辘辘驶出东宫朱雀门时,天色阴沉,铅云压顶。他坐在车厢里,手指深深抠进掌心,指甲刺破皮肉,血珠渗出,却浑然不觉。
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喑哑破碎,像枯枝折断。
原来他以为的恩爱缱绻,不过是别人精心铺设的陷阱;他以为的血脉延续,不过是他人棋盘上一枚将死的卒子。
可笑他昨日还在妄想——若孩子真是他的,便拼死也要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