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才知,连“抢”的资格,都不配拥有。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沉闷的声响。他闭目靠在厢壁上,眼前却浮现苏舒窈昨日在凉亭中那双清澈冷静的眼——她早知道,对不对?她故意告诉他怀孕的消息,故意引他入东宫,不是为了查证亲缘,而是要逼他亲眼看见真相,亲手撕开自己最后一层幻梦。
好狠。
好准。
好……干净利落。
宁浩初缓缓睁开眼,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仔细擦去掌心血痕,动作轻缓,仿佛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擦完,他将帕子叠成方块,塞进贴身内袋。
车至威远侯府门前,他整衣下车,神色已恢复如常,甚至唇角还挂着三分温润笑意。门房刚喊出“侯爷回府”,他就听见内院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是苏明厉。
他脚步微顿,抬眼望去,只见苏舒窈立在垂花门前,正仰头望着檐角悬着的一串铜铃。风过,铃声清越,却压不住那断续的咳喘。
她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宁浩初竟没避开,反而缓步上前,站在阶下三步远的地方,深深一揖:“舒窈姑娘,幸不辱命。”
苏舒窈静静看着他,目光扫过他袖口一道新添的泥痕、眼底尚未褪尽的血丝、以及那抹强行撑起的淡笑。
她没问结果。
只轻轻颔首:“多谢侯爷奔波。”
宁浩初直起身,袖中手指悄悄蜷紧,声音却平稳如常:“该做的,总得做。”
两人再无多言。他转身离去,背影挺直如松,只是左肩比右肩略略高了半寸——那是少年习武留下的旧伤,每逢心绪激荡,便隐隐作痛。
苏舒窈目送他走远,直到那抹月白身影消失在街角,才缓缓收回视线。
身后,苏明沣急步赶来,脸色灰败:“舒窈,大哥方才醒了!但只睁眼片刻,又昏了过去……三哥说,他肺腑淤毒未清,方才那一阵咳,咳出了黑血!”
苏舒窈心头一沉,快步往内院奔去。
推开房门,满室药气浓重得令人窒息。苏明厉仰卧在床,面色青灰,唇角蜿蜒一道乌黑血迹,像一条狰狞的虫,爬过他曾经意气风发的俊朗面容。
她扑到榻前,握住兄长冰凉的手,指尖颤抖着拂去他额上冷汗。
就在此时,窗外忽有异响。
“叮——”
一声清越铃音,竟穿透厚重帘幕,直抵耳畔。
苏舒窈猛然抬头。
只见窗外廊下,不知何时悬起一排铜铃。风自东南来,吹得铃舌轻撞,声声入耳,竟与方才垂花门前那串铃音一模一样。
她心头一跳,霍然起身奔至窗边。
窗外空无一人,唯有风拂过廊柱上新挂的素白灯笼——灯纸半透,隐约可见内里所绘,并非寻常吉祥纹样,而是一株孤松,松下卧着一只白鹤。
鹤喙衔着一卷竹简,简上墨字清晰可辨:“平国公私调朔方军粮三十万石,伪报灾荒,实运漠北。”
苏舒窈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平国公密账里最关键的一页!
她猛地回头,望向床榻上昏迷不醒的苏明厉——他右手食指,正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叩击着锦被边缘,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与铜铃声完全一致。
苏舒窈浑身血液轰然上涌,指尖冰凉。
大哥……不是昏睡。
他是清醒的。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真相。
而那个挂铃的人……早已洞悉一切,甚至提前预判了苏明厉苏醒时传递讯息的方式。
她攥紧窗棂,指节发白,望着檐角晃动的铜铃,喃喃自语:“殿下……”
风过,铃声再起。
这一次,她听清了——铃舌撞击的间隙里,夹着极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竹哨声。
那是雍亲王府秘训卫士才懂的暗号:信已送达,静待回令。
苏舒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寒潭已化为熔岩。
她转身疾步走向书案,提笔蘸墨,在一张素笺上飞速写下八个字:“鹤衔竹简,松立朔方。”
墨迹未干,她将纸笺折成三角,唤来心腹侍女:“即刻送去雍亲王府,亲手交予楚翎曜殿下。记住,只给他一人看。”
侍女领命而去。
苏舒窈回到榻前,俯身握住苏明厉的手,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大哥,你放心睡。这局棋,我们换手执子。”
她指尖轻轻覆上兄长叩击的手背,顺势压下他指尖——
叩击声,戛然而止。
窗外风势渐强,铜铃摇曳不止,声浪如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而屋内,苏明厉苍白的唇角,极缓慢地、向上弯起一道几不可察的弧度。
像一柄沉埋多年的剑,终于在鞘中,悄然试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