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昨日太子遣内侍送来的,说是东宫旧藏,寓意吉祥。
她慢慢将镯子往上推,遮住腕间一道淡青旧痕——那是去年冬夜,宁浩初为她挡下雍亲王怒掷的砚台时,碎瓷划出的伤。那时她哭着问他疼不疼,他笑着说:“千亦的泪落在我手背上,比砚台重多了。”
如今,那泪早已干涸,连痕迹都淡了。
“姐姐呢?”她轻声问。
“太子妃殿下回了璟宸殿,陪太子用晚膳。”
薛千亦点点头,示意宫人退下。她支起身子,从妆匣最底层取出一枚素银耳坠——耳坠背面,用极细针尖刻着一个“初”字。那是宁浩初亲手所刻,说待她及笄,便以此为聘。
她将耳坠贴在唇边,呵出一口温热气息,银面霎时蒙上薄雾。
雾气散去,那“初”字依旧清晰。
她忽然笑了,笑得眼角沁出一点湿意,却迅速抬袖抹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缓而稳重。
“千亦妹妹,在想什么?”太子妃掀帘而入,鬓边步摇轻颤,一身茜色云纹锦袍衬得容色愈发明艳。她手中捧着一只紫檀描金匣,打开,里面层层叠叠铺着软缎,中央静静卧着一支赤金累丝嵌宝衔珠凤钗,凤目镶嵌两粒米粒大小的红宝石,在烛光下幽幽泛光。
“这是……”薛千亦微怔。
“太子赏的。”太子妃亲手取出凤钗,执起她一缕青丝,轻轻簪入鬓边,“东宫妃嫔,唯有正位者可用九尾凤,侧位者八尾,而你——”她指尖停顿,声音柔得像融化的蜜,“太子说,这支凤钗,衔的是东宫将来的‘凤’。”
薛千亦指尖微微发颤,却仍抬起手,抚上鬓边凤钗。金丝冰凉,宝石灼热,两种温度在指尖交战。
“姐姐……”她声音轻得像叹息。
太子妃却忽而攥住她的手腕,力道重得惊人:“千亦,你记住,这支凤钗,不是给你戴的。是给东宫未来的‘凤’戴的。”
她松开手,笑意盈盈,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凌厉从未存在:“明日太医署会派两位女医来,专为你诊脉安胎。太子已下令,凡进出荣华园者,须经东宫典玺监核验腰牌,连送膳的宫人都要搜身——千亦,你且安心养胎,旁的事,自有我替你担着。”
薛千亦垂眸,望着自己覆在凤钗上的手指,慢慢蜷起。
安心?
她如何安心。
宁浩初今日入宫,太子妃必已洞悉一切。那句“误食绝子药”,看似斥责宁浩初,实则如一道符咒,牢牢钉死她所有退路——从此往后,她若胎相安稳,便是侥幸;若腹痛见红,便是绝子药效发作;若诞下麟儿,便是逆天改命,遭天谴。
而最可怕的是,她竟无法反驳。
因为那药……确曾入喉。
三年前,万氏假意示好,赠她一盒“安神膏”,说是以雪莲、茯苓研磨而成,助眠养颜。她彼时初入雍亲王府,处处谨慎,只取指甲盖大小涂于太阳穴。谁知不过三日,月事便乱了,接连两月未至。请来府医,只道是水土不服,开了几剂温补汤药。直到第三个月,腹中隐隐作痛,她才惊觉不对,偷偷寻了城外一位老稳婆把脉——那婆子枯瘦的手搭上她腕间,浑浊的眼珠一转,只吐出四字:“脉滑如珠,恐有小恙。”
她吓得连夜毁了药盒,却不知那膏药已被万氏换过方子,雪莲被剔尽,只余一味“断肠草”根粉,混在茯苓末中,色味难辨。
后来……后来她便再未怀过。
直到今春,宁浩初于西山猎场赠她一枚暖玉佩,说内蕴地心阳气,可养宫寒。她贴身佩戴半月,某夜骤然腹痛如绞,呕出黑血,翌日晨起,竟见月事如期而至,鲜红如练。
那时她尚以为是玉佩奇效,如今想来——那玉佩,怕是宁浩初请高人炼制的“破障引”,专为解去她体内残毒而设。
所以,宁浩初知道她能孕。
所以他笃定她已孕。
所以他拼死也要闯进东宫。
薛千亦慢慢摘下凤钗,指尖抚过那对红宝石凤目,忽然问:“姐姐,若……若宁侯爷查出什么,你会如何处置他?”
太子妃正接过宫人递来的参汤,闻言手微顿,汤匙碰上碗沿,发出清脆一响。
她抬眸,目光如淬火寒刃:“千亦,你信他,还是信我?”
薛千亦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凤钗轻轻放回匣中,盖上盖子,动作轻柔得像合上一具棺椁。
“我信姐姐。”她终于开口,声音平稳,眼底却空茫茫一片,“姐姐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姐姐让我闭眼,我绝不睁眼。”
太子妃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她将参汤递到薛千亦手中:“喝吧,暖暖身子。夜里风凉,莫让胎气受了寒。”
薛千亦双手捧碗,热气氤氲,模糊了视线。
她小口啜饮,参汤苦涩回甘,顺着喉咙滑下,却浇不灭心口那簇幽火。
火苗跳动着,映出两张面孔:一张是宁浩初跪在金砖上的侧影,额角青筋微凸;一张是太子妃捻着血珠的指尖,殷红如朱砂。
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千亦,女子立世,靠的不是男人给的恩宠,是自己攥紧的刀柄。”
那时她不懂。
如今,她懂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纤细的手——这双手,曾为宁浩初抄写整部《金刚经》,也曾为雍亲王研墨整整一夜,更曾在东宫暗室里,亲手将一封密信投入火盆,看着火舌吞没墨迹。
火光映亮她眼底,那里再无慌乱,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冷酷的决绝。
她将空碗递还,指尖在袖中悄然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疼。
真疼。
可这疼,比三年前吞下那盒“安神膏”时,痛快多了。
窗外,荣华园的宫灯次第亮起,连成一片暖金色的河,蜿蜒流向璟宸殿的方向。
而西山大营的号角声,正穿透沉沉夜幕,一声,又一声,苍凉如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