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千亦总觉得崔誉的反应很奇怪。
明明都告诉他了,害崔泠爽的人是苏舒窈,可是,崔誉看她的眼神,好似带着浓烈的恨。
回到东宫之后,她依然惴惴不安。
听说崔誉提刀去了雍亲王府,又被扔进了镇抚司诏狱,薛千亦才放心下来。
“千亦,在担心什么?”太子妃见她愁眉不展,问道:“泠爽那边,现在怎么了?”
薛千亦揉了揉太阳穴:“我去的时候,泠爽还剩了一口气。她应该是在等我吧,我和她说完话,她才离开。”
崔泠爽去世的时候,......
殿内茶盏碎裂的声响余韵未散,青瓷残片在金砖地上迸开一道细白裂痕,像极了宁浩初喉间那一声咽不下去、吐不出的闷响。他跪得笔直,脊背绷成一道冷硬的弧线,额角沁出薄汗,却不敢抬手去擦——不是畏于太子妃威仪,而是那句“绝子药”三字,如三把钝刀,一记记剐在他心口上。
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日春宴,薛千亦被崔家姑娘推入假山池中,浑身湿透,面色惨白,发梢滴着水珠,嘴唇青紫,却是强撑着对他一笑:“浩初哥哥,我没事。”
他亲自抱她回厢房,请来太医,又遣人快马去请平国公府最擅妇科的老太医。老太医搭脉时眉头越皱越紧,指尖在她寸关尺间反复游移,末了只低声道:“侯爷,此女……经脉滞涩,胞宫寒瘀,似曾服过虎狼之药。”
宁浩初当时只当是寻常调经之剂,追问之下,老太医才压着声音道:“是‘断续汤’的方子,剂量极重,连服三月,再难有孕。”
他惊得几乎失手打翻药碗,追着问:“谁下的?”
老太医摇头:“这药不伤性命,只绝生机,下药之人,必是亲近之人,且早有筹谋。”
那时他信了。
信了是雍亲王为防侧妃诞下庶长子,暗中授意;信了是万氏嫉妒薛千亦得宠,买通药童下手;甚至信了是崔家姑娘借机毁人清誉,好让自家表妹取而代之……唯独没信,会是薛千亦自己吞下的。
可如今,太子妃亲口道出“误食绝子药”,语气笃定,眼神凌厉,不像是虚张声势。
宁浩初伏在地上,指节捏得泛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忽然想起薛千亦最后一次见他,是在雍亲王府后花园的紫藤架下。她穿一身月白襦裙,鬓边簪着支素银蝶翅簪,风过处,蝶翅微颤,像要飞走。她递给他一个绣着半朵并蒂莲的香囊,指尖微凉,声音却轻软:“浩初哥哥,若有一日我走了,你莫寻我。”
他当时只当是闺中戏言,笑着收下,还打趣说:“走?走去哪儿?难不成还能飞上天去?”
她没笑,只是垂眸看着香囊里露出的一角纸笺,那上面墨迹未干,写的是“骨肉离枝,断续无期”八个字。
原来,那不是玩笑。
那是诀别。
他猛地抬头,目光撞上太子妃沉静如古井的眼。她端坐不动,广袖垂落,腕间羊脂玉镯映着窗棂透进的天光,温润却无一丝暖意。
“殿下,”宁浩初嗓音沙哑,却字字清晰,“若千亦真服过绝子药,那她腹中这一胎……便更不可能是雍亲王的。”
太子妃眼皮微不可察地一跳。
宁浩初没等她开口,径直接道:“微臣不敢欺瞒殿下——千亦中毒那日,我曾在宫外见过她一面。她脸色灰败,手按小腹,额上冷汗涔涔,却执意不肯让我送医,只求我替她寻一味‘养胎安神’的方子。我问她为何不请太医,她说……‘东宫的人,已在路上。’”
殿内寂静如死。
太子妃指尖缓缓摩挲着腕上玉镯,那玉温润,却压不住底下翻涌的寒流。她没料到,宁浩初竟在那般危急之时,还与薛千亦私会。更没料到,他竟敢将此事摊开在她面前——这不是求情,这是亮刃。
“宁侯爷,”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柔,却更沉,“你可知,东宫规矩,外男擅入禁苑,杖责四十,削爵夺职?”
宁浩初直起身,脊梁未弯,目光未避:“微臣知。可微臣更知,若千亦腹中骨血因一纸空言、一句推诿,就此夭折于无形,那今日之杖,明日之削,微臣甘之如饴。”
话音未落,殿外忽传来一声脆响,似是琉璃盏坠地之声,紧接着,一道纤细身影踉跄立于门槛之外——薛千亦不知何时已至,鬓发微乱,素色披帛滑落半肩,脸色苍白如纸,右手死死攥着门框,指节泛青。她听见了。全听见了。
宁浩初瞳孔骤缩,脱口而出:“千亦!”
太子妃霍然起身,疾步上前扶住她手臂,力道却不容挣脱:“妹妹怎的来了?身子不适还乱走,万一动了胎气如何是好?”
薛千亦没看太子妃,只死死盯着宁浩初,眼眶通红,泪珠在眼睫上悬而不落,像两颗将碎未碎的露珠。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你……怎么知道?”
宁浩初喉结滚动,想上前,却被太子妃不动声色横臂一挡。他只得停在原地,目光灼灼:“那日你递香囊,纸笺上写的字,我烧了。可灰烬里,我捡出了半粒朱砂——是你惯用的‘赤麟墨’,专研胎元、安胎息。千亦,你从不写错字,也从不妄用朱砂。那八个字,不是咒语,是方子。”
薛千亦浑身一颤,几乎站立不住。
太子妃扶着她的手倏然收紧,指甲几乎掐进她腕肉里,面上却仍是温婉笑意:“原来如此。难怪千亦这几日胃口不好,夜里辗转难眠,竟是惦记着旧日方子。宁侯爷,你既懂医理,不如替她开个温补的方子?只是——”她顿了顿,目光如针,“须得经太医院署名,由东宫尚药局煎熬,方可入口。”
宁浩初岂能不懂其中深意?这是软禁,更是试探。若他应下,便是交出医术权柄,从此再不能私下施药;若不应,便是心虚,便是另有所图。
他沉默片刻,忽而解下腰间一枚青玉珏,双手奉上:“殿下明鉴。此玉乃平国公府世代相传的‘诊脉珏’,遇真胎气则生温,遇虚浮之症则冰寒。微臣不敢妄言,只求以此物验一验千亦腹中虚实。若确有胎息,微臣即刻离宫,十年之内,绝不踏入东宫半步;若无胎息……”他抬眸,直视太子妃,“微臣愿领杖责,以证清白。”
薛千亦猛地抽气,眼泪终于滚落:“不要!浩初哥哥,别……”
太子妃却伸手接过玉珏,指尖拂过那温润玉面,唇角微扬:“好。本宫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