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亲自执玉,缓步走近薛千亦,示意她解开外裳襟扣。薛千亦颤抖着依言而行,露出素白中衣裹着的小腹。太子妃将玉珏轻轻贴于其上,指尖微凉,眼神却锐利如刀。
一息。
两息。
三息……
玉珏毫无反应。
宁浩初脸色霎时雪白。
薛千亦却闭上了眼,长长睫毛覆下,遮住所有情绪。
太子妃缓缓收回玉珏,笑意更深:“宁侯爷,你输了。”
宁浩初僵立当场,脑中轰然作响——不对,不该是这样!那日她腹痛如绞,脉象沉滑带滑,分明是胎动之征!难道……难道是这玉珏失灵?还是……
“姐姐,”薛千亦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把玉珏给我。”
太子妃一怔,却见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姿态竟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然。
迟疑不过半瞬,太子妃将玉珏放入她手中。
薛千亦低头凝视玉珏,指尖缓缓抚过玉面,然后,在宁浩初与太子妃屏息注视之下,她将玉珏翻转,轻轻按向自己左腕内侧——那处,有一道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疤痕,形如新月。
玉珏触肤刹那,幽光微闪,竟缓缓升温,继而透出一层温润的琥珀色光泽,像一颗沉睡的心,悄然搏动。
宁浩初倒吸一口冷气。
太子妃脸上的笑意第一次真正裂开,瞳孔骤然收缩:“你……”
薛千亦抬起眼,泪痕未干,眼神却亮得惊人:“姐姐忘了?绝子药断的是胞宫之脉,却断不了血脉之根。我服药时,便已暗中以银针封住冲任二脉,又以‘移胎术’将胎息引至左腕命门穴暂寄三月。太医诊脉,自然寻不到胎动——他们找错了地方。”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太子妃惨白的脸,又落回宁浩初震惊的双眸,唇边竟浮起一丝极淡、极苦的笑:“浩初哥哥,你猜对了。我从来就不是‘误食’绝子药……我是亲手,把它熬成了药汤,一滴不剩,喝下去的。”
殿内死寂。
窗外风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碎的哭声。
太子妃的手,第一次松开了薛千亦的手腕。她后退半步,指尖无意识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正隐隐作痛——不是胎动,是惊惧催生的绞痛。
原来,她一直提防的,不是薛千亦的软弱,而是她的狠绝。
她以为自己握住了棋子,却不知,这枚棋子早已在暗处磨利了刃,只待时机,便反手割断执棋之人的手指。
薛千亦将温热的玉珏重新放回太子妃掌心,动作轻柔,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剖白,不过是拂去一粒微尘。
“姐姐,”她声音轻得像叹息,“这孩子,是我用命换来的。不是为了雍亲王,不是为了东宫,更不是为了谁的恩宠。”
她转向宁浩初,泪水再次涌出,却不再脆弱,而是滚烫、灼烈,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浩初哥哥,你若信我,便去西山大营点齐三千铁骑,三日后子时,荣华园后角门。我会带着孩子,等你接我们回家。”
宁浩初喉头哽咽,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嘶哑:“臣……遵命。”
太子妃站在原地,华服曳地,金线绣的凤凰纹在光下熠熠生辉,却再照不亮她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她看着薛千亦转身离去的背影,那背影单薄依旧,却挺直如剑,斩断了所有温情脉脉的假面。
原来,她不是需要庇护的雏鸟。
她是蛰伏已久的鹰,羽翼之下,早藏好了撕裂云霄的利爪。
暮色渐沉,荣华园方向,一盏孤灯悄然亮起,映着窗纸上投下的纤细剪影——那影子微微晃动,似在抚摸小腹,又似在擦拭一柄无形的匕首。
东宫深处,一道密旨正由太子心腹连夜送出宫门,直抵北镇抚司。
而千里之外的西山大营,军鼓擂响,火把如龙,三千玄甲铁骑在夜色中列阵无声,铁甲映着冷月,寒光凛冽。
薛千亦倚在荣华园临窗的榻上,指尖蘸着茶水,在紫檀案几上缓缓写下两个字:
——“活埋”。
笔画未干,窗外风起,吹散最后一丝水痕。
她抬眸,望向深不见底的宫墙高处,那里,一轮冷月正悄然升至中天,清辉遍洒,照见朱墙斑驳,也照见她眼底未曾熄灭的、焚尽一切的火。
这一局,她不争宠,不争名,不争东宫主位。
她要的,是活命。
是孩子活命。
是亲手,把那些曾想将她敲骨吸髓之人,尽数活埋于这金玉其外、腐朽其内的巍巍宫阙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