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千亦捏着帕子，眼眶微红：“侯爷，其实，刚怀孕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刚知道的时候，恐慌不已，那个时候，也联系不上你。我便想着，能不能想办法给肚子里的孩子认个爹，只要殿下肯碰我，什么都好办......”

“可是，殿下郎心似铁，别说碰我了，连话都不愿意和我说一句。”

“你说，这孩子怎么办？”

“苏舒窈恨我，殿下也恨我，她们巴不得我去死，肚子若是一天天大起来，被发现怎么办？”

“我这几天，吃也不敢多吃.......

殿门在宁浩初身后无声合拢，铜环轻叩的声响像一记钝锤，砸在太子妃耳膜上。她端坐不动，指尖却已深深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软肉里，刺出几道月牙形的血痕——疼得清醒。

她缓缓松开手，垂眸看着那几道细小的红印，仿佛在确认自己尚存一丝掌控之力。

“来人。”她嗓音平缓，听不出半分波澜。

贴身宫女青梧垂首入内，跪在帘外：“奴婢在。”

“去荣华园，把薛侧妃请来。”太子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亲自过去。告诉她，本宫有要事相商，越快越好。”

青梧应声退下。

太子妃却未起身，只将右手覆在左腕脉门上，闭目凝神。三息之后，她睁开眼，眸底浮起一层薄薄的霜色。

不是太医诊错了。

是宁浩初知道了。

可他怎么知道的？

千亦绝不会说——她若肯说，早就在东宫初安顿下来那日便说了；太医院更不敢妄言，连她这个太子妃都只敢等胎相稳了、再借太子之口顺势公布，旁人怎敢先捅破这层纸？除非……有人泄密。

太子妃脑中飞快掠过几道人影：东宫詹事吴大人？不，他今日才见宁浩初，且向来谨小慎微，连茶盏倾斜半分都要赔罪；荣华园新调来的几个粗使宫女？她们连薛千亦的面都没见过几次；太医署那位常来请脉的陈太医？他年逾六旬，素来只低头看脉案，连太子妃的妆容都不多瞧一眼……

唯有一人——

崔婉柔。

那个被关在西角门冷院、由两名老嬷嬷日夜看守的崔家姑娘。

当日毒茶一事，明面上是崔婉柔所为，证据确凿：茶盏残留药渣经御药房三名老供奉比对，确认为“沉骨散”与“锁胎粉”混配之物，专损妇人胞宫，致其不孕或小产；而崔婉柔身边侍女招认，此药乃她亲赴城西慈济堂后巷药铺购得，银钱出处、掌柜指认、抓药时辰皆无疏漏。

可若……崔婉柔根本不是主谋呢？

若她只是个被推出来的替身？若她买药时，就被人盯上了？若那人一路尾随，见她将药混入薛千亦日常所饮的雪梨膏中，又悄然取走半盏残膏，另寻懂药理之人验看……那么，便不难推断出，薛千亦虽服了毒，却未伤及根本——反而因药性相冲，意外激起了沉寂已久的子息之机。

太子妃指尖缓缓收紧，指甲再度嵌进皮肉。

沉骨散性烈如刀，锁胎粉阴寒蚀骨，二者同用，寻常妇人服之，轻则血崩，重则毙命。可若服用者本身已被绝子药摧残多年，气血枯滞，胞宫僵冷，反如久旱之地，骤逢两股寒火交击，竟意外撞开一线生机——这等悖论之理，朝中唯有三人能参透：太医院院判周太医、御药房首席供奉柳老、还有……已故的平国公府老太君，宁浩初的祖母。

那位老太君，年轻时曾随军行医，通晓边关秘药，更精于以毒攻毒之道。宁浩初幼年体弱，全靠她亲手调养，耳濡目染之下，对药性之辨，远超常人。

太子妃蓦地想起前日翻阅的一份旧档——三年前，宁浩初曾亲赴云州，接回病重的老太君灵柩。归途遇暴雨山洪，马车倾覆，他背负棺木徒步百里，途中高烧七日不退，醒来第一句却是问随行大夫：“祖母所留《药髓拾遗》手稿，可曾护住？”

那本手稿，从未现世。

可若真在宁浩初手中……

太子妃呼吸一滞，脊背泛起细微凉意。

她并非怕宁浩初聪明。她怕的是，他不仅聪明，还足够疯。

一个为保祖母遗稿甘冒生死的人，为护自己血脉，又怎会束手？

殿外忽传来细碎脚步声，青梧引着薛千亦到了。

薛千亦今日穿了件月白绣银兰的窄袖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素银蝶翅步摇，衬得脸色愈发清减，眼下发青，显是这几日睡得不安稳。她一进门便福身：“姐姐唤我来，可是宁侯爷那边……”

话未说完，太子妃抬手一挥，青梧立刻领着所有宫人无声退至殿外，顺手掩紧了门。

薛千亦心头一跳，下意识抚了抚小腹。

“千亦，”太子妃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钉，“你老实告诉姐姐——你有没有，在东宫之外，见过宁浩初？”

薛千亦一怔，随即摇头：“没有！自打那日从雍亲王府出来，我一步未出东宫。姐姐不信我？”

“我不是不信你。”太子妃站起身，缓步走近，伸手捧起她一侧脸颊，拇指轻轻摩挲她眼下淡青，“我是不信宁浩初。”

薛千亦睫毛一颤：“他……怎么了？”

太子妃松开手，转身从紫檀匣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素笺，递到她面前：“你看看这个。”

薛千亦疑惑接过，展开——是一张药方。

字迹清峻瘦硬，墨色浓淡相宜，显然是刚写不久。上书三味药：雪莲子三钱、赤芍五钱、鹿茸粉一钱半。末尾一行小楷批注：「孕初两月，气虚血弱，宜温补固胎，忌寒凉峻烈之品。」

她手指猛地一抖，药方几乎脱手。

“这……这是……”

“宁浩初写的。”太子妃平静道，“他见我不允相见，临走前，将这张方子交给青梧，托她转交于你。说若你信不过他，至少信这味药——雪莲子产自北境苦寒之地，非平国公府私库不得入京；赤芍须取春分前三日采收者，药效最佳；鹿茸粉更是他亲猎雄鹿、取角尖最嫩处，由府中老药师研磨七日而成。”

薛千亦嘴唇微微发白，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声。

“他还说，”太子妃盯着她瞳孔深处那一丝猝不及防的动摇，语气愈发柔和，“若你腹中孩儿当真安稳，这方子，能护你至三月胎稳；若你仍不信他，大可用此方试药——太医署陈太医若敢驳斥此方谬误，宁浩初愿自请廷杖三十，以证清白。”

薛千亦指尖冰凉，药方边缘已被她无意识攥出褶皱。

她当然知道这方子没毛病。

她更知道，宁浩初不可能凭空写出这样一方药——必是他早已确认她有孕，且清楚她体质虚寒、胎气浮动，才敢如此笃定地下笔。

可他是怎么确认的？

她死死咬住下唇内侧，尝到一丝铁锈味。

“姐姐……”她声音干涩，“他真的……知道了？”

太子妃没答，只静静看着她，目光像一把软尺，量着她每一分慌乱、每一寸动摇、每一点藏不住的软弱。

良久，她才开口：“千亦，你告诉我实话——你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不是他的？”

空气骤然凝滞。

薛千亦身子晃了一下，扶住身旁酸枝木小案才勉强站稳。她抬眸，眼中水光涌动，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