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越国,杭州,米担街。
大雨滂沱,米担街上车马稀疏,偶有打伞披蓑衣的行人匆匆走过。
一辆形制普通的马车缓缓行来,停在了山越楼门口。
门廊内久候的侯掌事迈步出了大门,躬身行礼,低声问道:江汹雨急,未知客从何来?
赶车的健壮汉子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跳下车来,也不答话,却自怀中掏出了一块铁木雕刻的牙牌,递给了侯掌事。
侯掌事接过手中,低头看了一眼。
“秦淮”二字。
侯掌事恭恭敬敬将牙牌奉还,低声道:我家东主已在听雨轩恭候大东主多时,请大东主移步上楼……
健壮汉子收起牙牌,回过身来在马车旁,隔着窗户和里面的人嘀咕了两句。
然后,健壮汉子自车上抽出一顶油布伞,撑开在车门处。
门帘掀开,李元清迈步下了马车,身着淡青色袍子,头戴交脚幞头,手中提着一柄通体墨黑色的长剑,古朴的剑鞘上无所装饰,但隐隐可见云纹,在靠近护手处刻有篆体的“黑云”二字。
他的另一只手上提着斗笠,下车之后戴上斗笠。
侯掌事躬身行礼:小人侯丙,代我家东主,恭迎大东主。
李元清轻轻抚了一把唇上的须髯,微微颔首,迈步进了大门。
山越楼,后厨,一柄磨得飞快的鱼刀以迅捷的频率颤动着。
一尾自清水中捞出来的海鱼前一刻还在活蹦乱跳,下一刻便被鱼刀拍死在案板上。
剁头、斩尾、削鳍、去鳞、剔骨……整个流程一气呵成。
山越楼内,一楼的大厅里左侧是账房柜台,右侧是楼梯,厅堂内摆了七八张桌子,却不见一个客人,连跑堂伙计都躲在门帘后不露身影,颇有些萧索气味。
侯丙带着李元清迈步上楼,那跟在身后的健壮汉子怀中抱着一柄长刀,反身堵在了楼梯口守卫。
侯丙带着李元清缓步上了楼梯。
侯丙一边引路一边低声说话:厨下安置了酒食热汤,款待众兄弟,大东主尽管宽心……
听雨轩内,陈设极其简单古朴,靠窗位置设了一桌二席,墙上一幅丹青,右手边一具瑶琴,画是寻常的江烟垂钓,琴看上去也平平无奇,却在尾部有焦黑色印记。
窗户大开,能看到外面不远处的西湖湖景,雨水淋漓,偶然间有凉风裹着雨滴吹入,却是平添几分凉爽之意。
程昭悦一袭长衫,头戴淡青色软脚幞头,坐在主位上,手中捻着一盏茶,细细品着。
听雨轩的门开了,侯掌事引着李元清走了进来。
程昭悦起身相迎,拱手为礼。
程昭悦:云清兄,久违了!
李元清淡然还礼,眼角余光打量了一番四周,淡淡一笑:程兄有心了!
程昭悦也是一笑,摆手请李元清入座,口中却问侯掌事。
程昭悦:今日却有什么菜色,报来!
侯掌事满脸堆笑:启禀东主——上一遭试过一次厨的那个渔家小厮,却又请来了,颇费了小人一番心思,论及调制鱼脍的刀下功夫,楼里的积年老厨,却也不及这小鬼头之万一,今日大东主登临,正好让他好生伺候一番……
程昭悦不以为然地道:口腹上的事,我和云清兄都不甚在意,人要妥当,这才是大事……
侯掌事躬身道:东主宽心,那小厮惯常在渔肆码头厮混,许多老渔子都识得的,是知根知底的本地人,只是一向性情顽劣,不服管教,故此没有个长久营生所在……
程昭悦听了,也不再啰唆,挥手命他退去。
侯掌事也不多言,躬身退下,从外面将门带上。
程昭悦抬起头看着李元清:天时如此,海路不好走吧?
李元清带着几分笑意缓缓开口:不是如此天时,恐瞒不过海龙王的眼线。
程昭悦也是一笑,却又摇了摇头:吴越国中,可无人敢称岛上那位做海龙王!
李元清没说话。
程昭悦解释道:先王修筑捍海长堤,时人皆以海龙王称之!
李元清望向窗外的西湖雨景,淡然颔首:钱婆留当世英雄,夫差、勾践、孙仲谋,皆不可比,与先忠武王杨行密并称当世,可谓南北两寄奴,思之令人神往……
他转回头来,锐利的目光看向程昭悦:却不知其子孙成色如何?
胥江水奔腾向东,河面宽阔而平缓。
雨已经停了,堤坝上还是湿的,堤面起伏不平。
虽然还没出太阳,天边的云层却已经散去不少,天空不再黑压压。
水丘昭券和钱弘侑在堤上漫步,一行亲卫甲士远远坠在两人身后。
钱弘侑:此间事毕,我该回衢州去了……
水丘昭券却一脸严肃地劝道:此番擅动兵马,罪名不小,虽说事出有因,总还要在大王驾前有个交代……先随我回一趟杭州吧!
钱弘侑笑了笑:父王圣明烛照,不会罪我的!
水丘昭券神色认真:大王不会罪你是一回事,你自家不请罪却是另外一回事,如今大王身子不豫,世子之位空悬,你的身份特殊,还是谨慎些好,以免引发中外物议!
钱弘侑听着,脸色也渐渐凝重起来。
吴越国,睦州,建德县,州署。
往日肃静的州衙这会显得格外喧闹,院外停着马车,院内四下摆着诸多箱笼,一名管事正在指挥役从,按次序将箱笼搬出院去。
与此同时,还有更多的箱笼被人从后院扛出,摆进院中。
沈寅一路从大门外往里走来,沿路的仆役、属吏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向他躬身行礼。
他避过人群和行李,走进院中,四下打量。
沈从约一身月白袍衫,头戴同色幞头,静身长立,正在翻看一个木箱。
他挑了挑箱中的杂物,拍了拍手,对管事道:散出去给众人分了,我现在是戴罪之身,行李太多,麻烦也多。
管事躬身应诺。
沈从约掏出一方巾帕仔仔细细地擦着手,背对着身后的沈寅,淡淡开口。
沈从约:三郎君今日立下这般大功,眼见着离着王位又近了一步……只是你可要想好了,夺嫡之争不论胜负,只论生死;你如今上了这条船,再想要下来,可就难了……只不要连累全族老幼便好……
听雨轩内,程昭悦和李元清对坐品茗,一一点评吴越人物。
程昭悦:当今这位大王却是一位明睿守成之主,做王子的时候东征西讨,不可谓不骁勇,做了大王却善自生息,不肯折腾,谨守祖训,恭事大国,说起来倒是颇有些唐太宗的样子,只是去年立的世子薨了,伤心月余,自家身子骨也不大好了,今年以来,已经生了两场病,只是发热咳喘,医官却断不出病因……
李元清不由得轻轻一笑:季氏之忧,不在颛臾啊……
程昭悦也是一笑:这是吴越,钱氏两代大王三十年之经营垂治,虽有些晦暗不明,却也不至于乱成中原那个样子。
李元清不为所动,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轻声问道:世子已薨,却不知萧墙之内……是哪位王子出头?
程昭悦想了想:钱王诸子,以大郎君声望最隆,三郎君兵权最盛,只是此二人都是过继子,大郎君乃是钱王之兄五令公长子,三郎君本家姓孙……
他笑了笑:都是假儿子,当不得真。
李元清呵呵一笑:程兄这是说笑吗?后梁朱氏,后唐李氏,最终入嗣大统的,哪一个不是假儿子?便是当下坐在大梁城里的这位石家天子,自家的亲儿子如今才三岁,一旦有个风吹草动,京师的那位冯令公,还有满朝的文武重臣,难道会甘心奉个三岁娃娃做天子?怕是连那位官家自己都不信吧?
程昭悦笑了笑:我说了,这里是吴越,不是中原!
李元清:如此说来……当今钱王的亲儿子里……有能看的?
程昭悦点了点头:六郎君今年十四岁了……称得上……
他顿住了,似乎努力地在斟酌词句,半晌,方才吐出四个字来。
程昭悦:老成谋国!
李元清一盏酒喝了一半,险些喷将出来。
吴越国,杭州,吴越王宫。
义和院正殿内,钱元瓘坐在书案后,正在批阅文札。
黄巍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奏道:大王,六郎君来了……
钱元瓘头也不抬:传他进来。
黄巍退了出去,不多时,钱弘佐身着紫袍,迈步进了正殿。
钱弘佐屏气凝神,持礼甚恭,沉声道:检校太傅、镇海镇东节度副使、参丞相府事,臣——弘佐,觐见大王。
钱元瓘抬起头,看着这个明明只有十三岁,面上却全无稚气,身形挺拔,神态庄重,宛如重臣的儿子,无声地叹息了一声。
他放下笔,有些嗔怪地道:每次都是这般……你自家不嫌啰嗦,孤都嫌你聒噪。
钱弘佐不卑不亢,微微欠了欠身。
钱元瓘无奈地摇了摇头:明明是少年人,装什么老成持重?你才十三岁,还真要孤赏你个赞拜不名不成?
钱弘佐恭恭敬敬一礼:是,臣——知错。
钱元瓘苦笑着:九郎只比你小一岁,他什么样子,你又是什么样子?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稚气跳脱,一个老气横秋,谁敢说你们是亲兄弟?
钱弘佐平静地道:九郎不曾进相府!
钱元瓘反问道:进了相府,便不是孤的儿子了?
钱弘佐规规矩矩:礼——不可废。
钱元瓘:想听你叫一声阿爹,就这么难?
钱弘佐进殿以来第一次抬起头来,正容望着父亲。
钱弘佐:在家为父子,奏事论君臣!
钱元瓘被怼得说不出话来。
吴越国,杭州,米担街,山越楼。
李元清笑了:钱家这位郎君,竟是如此一位妙人?
他顿了顿,好奇地看着程昭悦:有如此一位老成谋国的郎君坐镇内廷,你这仓里的耗子居然还敢这般肆意搬弄生意?
程昭悦也是自嘲地一笑:家业大了,立国的时候长了,难免都要生出一些城狐社鼠……我不过是个经手的,真正指着这些生意吸血发财的,还不是国中这些勋贵子弟,军中宿将?
李元清:这杭州城里,还有哪些人没被你裹挟进来?
程昭悦洒然笑道:这可便说不清了,老家伙们自家倒是没有沾染,持股的多是衙内子弟;胡进思那老狐狸精明谨慎,篱笆扎得牢实,他那个在外做营田使的内弟却是个贪财的,家里人口也多,花销也大,总不免也要有些额外的进项,内衙只有一个何承训,外牙的那些都将、镇将,不打仗哪里有横财可发,左右厅、佽飞、匡武、向明、镇国、镇武……有一个算一个,多少都掺和了一些,老八都如今没落了,不是不想插手,是实在没有份子了……
李元清笑了:戴恽和水丘氏呢?
程昭悦苦笑摇头:戴恽的夫人乃是三郎君的嫡亲姑姑,岛上那位的亲妯娌,如何缺得钱花?那老头子是万万拉不下来的;水丘昭券两代国戚,与国同休,平日里上上下下都不会少了孝敬,自然也不肯脏了手脚。
后厨,鱼身之上,一串快得让人眼睛跟不上的飞刀颤动。
转眼之间半片鱼身子已然被片成了纸张般的薄片,如同桥拱一般码在盘中,不多不少,正好二十四片。
另外半边鱼身子同样如法炮制,转瞬即成,也是不多不少二十四片,盘中点缀上两簇薄荷叶子,并两盏烧制精细的酒壶置于托盘中。
酒壶上烧制着圆月中秋的图案。
山越楼的后厨内,倚着墙并列八口大灶,各种锅碗瓢盆刀具案板或挂在墙上或陈列在木制的架子上,此时却无人起火制羹,老老少少十几位厨工小厮全都挤在了案板前,眼睁睁看着钱弘俶飞刀飘絮般地制作鱼脍。
钱弘俶一身青衣小帽,此时将用小壶调制好的酱汁佐料倒入小碟子里,一并放入了托盘内。
不知何时站到他身后的候管事惊叹道:果然是天人之技,凭着这一手本事,哪里吃不来一口饭食,何必整日在渔肆上厮混?
钱弘俶惫懒一笑,作了个揖道:大管事,此间没有小人的事了吧?小人这便回去了,约了船六坊的二哥耍子呢!
候管事哂笑道:果然是烂泥扶不上墙,我还说抬举你呢,你偏不识抬举,此时却还走不得,给你个彩头,随我上去,你自家端给两位贵客,随便赏赐几个,便够你这一年的嚼裹了……
钱弘俶缩了缩头,苦笑道:大掌事,罢了吧,我最见不得贵人,怕得紧……
候管事拍了他的头一下:多低头,少说话,随我来!
说罢,他转身出去,钱弘俶无奈地叹息了一声,端起托盘,跟了出去。
身后传来一群人的艳羡赞叹声,这小子,交了好运了。
外间传来了叩门声,程昭悦和李元清顿时收住了话头。
门开了,侯掌事率先进来,钱弘俶弯腰低头,端着托盘,跟在身后。
侯掌事躬身道:东主,头菜来了。
说罢,他闪过一边,示意钱弘俶上前。
钱弘俶缓步上前,将两个盘子、两个料碟、两壶酒和两个酒杯摆在了两人的面前。
李元清警惕地打量着他,眼中生出狐疑的神色。
程昭悦见盘子里鱼肉摆得好看,随口问道:可有名号?
侯掌事笑笑:这酒壶乃是一等一的细瓷,内里的酒乃是自家酒坊酿制的新酒,名为“月夜”,这鱼成二十四拱,故名“二十四桥明月夜”!
程昭悦笑了笑:好名字,云清兄,请!
山越楼外,马车停在院外一角。
薛温披着蓑衣,戴着斗笠,靠近了马车。
他围着马车转了一圈,却没发现什么端倪,左右窥看无人,便转身走开。
院子门廊下,那健壮汉子现出了身形,他望着薛温的背影,眼神冷冽。
李元清和程昭悦各自夹了鱼肉,蘸了蘸料,送入口中。
细嫩鲜滑,入口即化,两个人同时眼睛一亮。
二人对视了一眼,齐齐转过头去看躬身站在一边的钱弘俶。
李元清随手自怀中掏出了一柄金刀子,随手扔在钱弘俶手中的托盘之上。
李元清:果然有些意思,赏!
侯掌事满面喜色,推了钱弘俶一下:还不快谢赏!
钱弘俶这才反应过来,屈膝跪下,叩首道:小人谢贵人的赏!
他的眼睛扫了一眼李元清放在席边的鞋子,鼻子里似乎嗅到了一股海水的咸腥之气。
李元清和程昭悦对视了一眼,程昭悦:罢了,退下吧!
侯掌事拉着钱弘俶退了出去。
程昭悦突然叫道:侯丙,你留一下,有事情交代!
侯掌事急忙回身,是,重新进到门里,转过身关门,还不忘了叮嘱钱弘俶。
侯掌事:你且先不要走,我还有话与你说!
说罢,他将门从内关上。
钱弘俶手中攥着金刀子,飞步下楼。
他却也不回后厨,直接穿过厅堂,走出了大门。
大门外,他左右看了一眼,转身朝东行去。
没走几步,薛温已经跟了上来,将蓑衣和斗笠给他披上。
二人疾步向东行去。
李元清和程昭悦各自品鉴着夹了鱼肉,侯掌事从旁伺候。
程昭悦随意问道:此人姓甚名谁?
侯掌事:渔肆上的渔子们唤他做九斤,只因曾亲眼见他入水徒手捉得一条九斤大鱼上来,姓什么却不知晓……
程昭悦看着李元清:如何?
李元清笑笑:见了金子,不懵然也不狂喜,反倒错愕,看起来金银于他并不新鲜。
程昭悦:或跪或立,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这是大户人家教养出来的子弟,礼数上毫厘不差!
李元清:他口称贵人,心中却无半分以为你我是贵人,若不是居高临下,最少也是见识过真正的贵人!
侯掌事已经听得呆了,脸色有些发青。
程昭悦摇了摇头:不像岛上的人……
李元清眯缝起了眼睛:也说不定,这样的人,岛上或许也有一个半个……
侯掌事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浑身抖得仿佛杨树叶子。
侯掌事:那小厮竟是细作眼线?小人这便去拿了他细问……
李元清摇了摇头:追不及了!
程昭悦也摆了摆手:不要风声鹤唳,在西府,盯着咱们的又何止一家两家,拿也拿不过来,不过此子年纪轻轻,厨下手段了得,恐怕有些家世!
李元清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有些意思……
一辆马车在米担街上由西向东行驶。
马车之上,钱弘俶坐在车里,薛温跟在车旁走路。
薛温:那车子乃是车行雇来的,却也寻常,看不出端倪。
钱弘俶:那人靴子底上没有泥,却透出一股咸腥之气,应该是自海路乘船过来的。
薛温诧异道:这等天气,海上波涛起伏,可是凶险得紧。
钱弘俶:所以船不会小,你去市舶司查一查,今日入港的海船,最少三百料的,入港的时辰当是在卯时到巳时之间,应该不难查到!
李元清迈步走出了山越楼的大门。
程昭悦没有送,候管事胆战心惊地陪送出来。
马车停在大门前,李元清迈步上了马车。
那健壮汉子凑到他的身后,压低声音道:有人接近查验过马车,来路不知!
李元清没说话,掀开帘子坐进了马车。
马车缓缓东行,只留下侯掌事忧心忡忡站在门口。
雨依然在下,其势小了许多。
杭州市舶司码头上,停靠着大大小小上百船只。
码头周边搭建着连成片的简易草棚,一眼望去方圆五六里的江边都被这样的草棚覆盖,中间以泥泞不堪的道路相连。
草棚中有居住其中的渔户,有临时暂住的营生铺户的力工,还有各式各样的鱼市、食铺、茶肆、酒肆、临时仓储。
在码头和棚户区之间有近千人在活动,搬运货物的、用饭吃茶的、修船补网的,形形色色,林林总总。还有一些孩童冒着雨在嬉戏打闹。
一辆马车沿着通往城中的道路到码头上,一名健壮汉子撩起车帘,李元清缓步下车,沿着码头上长长的木质栈道走向停靠在最远处栈桥尽头的一艘双层大船。
一名管事站在栈桥尽头,见李元清回来,躬身行礼。
李元清迈步沿着连接栈桥和大船甲板的木板,走上了大船甲板。
管事和那健壮汉子,跟着李元清上了船,李元清回过头望了一眼码头上,轻声吩咐。
李元清:挂帆,出海……
随着船上的水手们一阵紧张地忙碌着,宽大的船帆缓缓升起。
船头的水手解开缆绳,抄起一根竹竿在栈桥边缘轻轻一点,大船缓缓离开了码头。
李元清站立在船头,回望远方雨雾迷茫中的杭州城。
一艘大船航行在茫茫大海之上。
船上的灯火闪烁,在黑沉沉的海面上映出点点倒影。
船舱内靠着舷窗的位置摆放着一张矮桌,桌子上摆着一盏烛火。
李元清跪坐在矮桌后,桌子上铺开了一张白笺。
李元清在白笺上记录着一些人名和字迹。
钱弘侑、水丘、睦州、建德、撩浅都、弓箭都、越骑都。
钱弘俊、捍海堤、中直都、左右厅都、佽飞都、匡武都。
胡进思、皮光业。
在胡进思和皮光业两个名字一侧,他各点了两个点。
舱门口发出了两声轻响。
李元清抬起头看着门口,轻声道:进来。
门开了,管事弯着腰走进舱室,躬身道:主公,过了明州地界了。
李元清点了点头:降帆,下锚。
管事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李元清收起了案子上的白笺,起身走出了舱室。
吴越国,杭州,吴越王宫。
钱弘佐正在向钱元瓘奏事。
钱弘佐:择能院新辟进士八,明经十六,其中三人除相府舍人,五人为部院员外,其余人等皆发遣各县,试授丞、薄、尉诸官;吏部已具结用印,只待引荐殿辞,便可赴任,臣特来请谕!
钱元瓘点了点头:你做事一向谨慎,看好的人,只管用去,不要怕年轻,人才是历练出来的,便是饱学老儒,读了一肚子的书史,若是不厘实务,不通下情,亦做不得亲民官……
钱弘佐:是,臣谨奉教!
钱元瓘无奈地摇了摇头:还有什么事?
钱弘佐:八郎、九郎随皮相公进学,已有六年,依孝献世子(钱元瓘五子钱弘僔谥号)故事,该补入两军内牙,习学公事了……
钱元瓘想了想:八郎稳重些,可暂补内牙都知兵马使,至于九郎……
他顿了顿,摆了摆手:过了今年再说吧……
钱弘佐抬起头,一脸的不赞成:大王,九郎与八郎是同月的生日,只比八郎晚了六天……
钱元瓘瞪起了眼睛:晚了六天便不是弟弟了?
钱弘佐毫不相让:九郎顽劣,终日混迹于市井坊肆,不修文事,不习弓马,长此以往,失了教养,恐使宗庙蒙羞!
钱元瓘轻轻一笑:若论弓马,孤有你三哥,论及文事,你才十三岁,比之外间三十岁的老明经亦不差分毫……市井坊肆又如何?你家阿翁原本也是起于市井坊肆……
他顿了顿:孤有十四个儿子,长成人的,已然有五个,正事自然有你们去做,九郎既然好顽,任他去顽便是……全都弄成你这样子,孤也觉得无趣,还是留下一个知疼知热的,肯唤孤一声阿爹的,便是养着他一直顽劣到七十岁,孤也养得起……
他有些挑衅地望着钱弘佐。
轮到钱弘佐无奈苦笑。
海上,李元清走上了甲板,水手们手脚麻利地将船顶的帆降了下来。
船头的水手将船锚抛掷了出去,大船缓缓停住。
李元清环顾四周静谧的水面,吩咐道:端上来吧。
六名水手从船舱内端出了六个铜盆,另外四名水手在甲板上撑起了一块丈许方圆的雨布,遮住了已经变成毛毛细雨的雨水。
水手们在雨布下的铜盆内,堆起了干柴引燃。
片刻之后,六束熊熊的火光在船头上闪烁了起来。
李元清看了一眼一直跟在他身后的那健壮汉子。
那健壮汉子会意,从腰后取下一柄海螺,凑到嘴边,呜嘟嘟吹响。
他连续吹响了三次,然后收起了海螺。
大约十息之后,远方的海域传来了同样的三番海螺声音。
随即远方的海面上,陆续出现了点点火光。
一点,两点,三点,四点,五点,六点。
六艘单层货船缓缓靠近了大船。
为首的一艘货船上,站着一名浑身上下带着彪悍之气的管事。
那管事向着李元清躬身施礼:大东主,小人有礼。
李元清淡淡一笑:稍候。
说罢,他转身由船头走向船尾,那跟在身边的健壮汉子取了一根松明点燃,跟上了李元清。
那管事诧异地望着李元清的背影,不明所以。
李元清走到船尾甲板存放食物和酒水的隔仓前,他反手接过健壮汉子手上正在燃烧的松明,蹲下身子在甲板上的隔仓盖上轻轻敲了敲。
下层的隔仓里传来了一声不和谐的异响。
李元清伸手拉开了隔仓的盖子。
李元清:里头气闷,出来罢。
在闪烁燃烧的松明照耀下,隔仓里显出了钱弘俶那张惊骇苍白的小脸。
雨渐渐停了,天空中的云层渐渐稀薄、散开,月光洒了下来。
微澜涌动的海面上,一双眼睛悄然浮了上来。
百余丈外,停泊着一艘大船和六艘轻型货船,船上的人往来搬运着一箱一箱的货物。
一个又一个的黑影自海水中渐渐浮出,他们头上统一扎着蚕丝织成的网巾,口中衔着短刀。
薛温被五花大绑,扔在船舷边上。
钱弘俶站在他的身边,左右扭动着肩膀,松动着手腕,时不时还踢一下腿,间或两只手叉着腰扭动腰肢转个圈子。
几名水手站在他们身侧,看押着他们。
李元清带着几分好奇且玩味的神情看着钱弘俶。
钱弘俶略有几分不好意思,嘻嘻一笑:下面太闷了,地方又小,待了两三个时辰,活动一下。
李元清老神在在:无妨,请便。
钱弘俶:饿了,有吃食吗?
李元清向后伸出手去,很快身后的那健壮汉子便塞了一个米团子在他手里。
李元清将米团子扔给钱弘俶。
钱弘俶接住米团子,向李元清微微躬身:谢过了!
说罢,他掰了半个米团子反手塞进了薛温的口中,然后才将手里的半个米团子一小块一小块掰开了送入口中咀嚼起来。
李元清面带微笑:可还吃得惯?
钱弘俶先咽下了口中的食物,然后礼貌地答道:有米,有盐,吃得惯。
说罢,他这才继续小口小口吃起来。
货船上,两名伙计搬着一个沉重的箱子,却一个不留神,倾倒了下来。
箱子盖被摔得散开,里面的货物散落了出来,赫然竟是两副明晃晃的山文铠。
压船的管事大步赶了过来,在两名伙计身上一人踹了一脚。
管事:都仔细些!再要如此粗疏,便自家跳下去喂鱼。
谁都不曾注意到,月色下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十几条黑影正在缓缓接近。
钱弘俶吃完了东西,小心翼翼地擦净了嘴角的米渣,冲着李元清又是一礼。
钱弘俶:却让足下见笑了,实在是饿得狠了,多蒙馈赠,足感厚德。
李元清越发觉得这少年有意思了,淡淡笑道:一个饭团而已。
钱弘俶:长者有教诲,一饭之德,亦当铭记在心。
李元清颇为好奇地打量着他。
李元清:黄龙岛上的俞家大娘子,是你什么人?
钱弘俶愣了一下,困惑地望着李元清。
李元清这下子真的诧异了:你不认识俞大娘子?
钱弘俶:在下不晓得俞大娘子是何方神圣,东海之上闻风丧胆的黄龙海贼,却是听说过的。
李元清的眼睛眯了一下:如此说来,你潜入山越楼,不是为了生意?
钱弘俶想了想,不卑不亢地答道:那要看足下与山越社……做的到底是什么生意。
李元清嘴角浮现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轻声说道:什么生意都做。
钱弘俶:粮米、桑麻、木材、盐铁、绢帛?
李元清淡淡一笑:盐和铁,干犯官家禁令,不敢做。
钱弘俶:堂堂江宁秦淮社的大东主,手上如何能没有几张唐廷的官引,又有什么不敢做的?
李元清看向钱弘俶的眼神瞬间冷冽起来。
停靠最远的一艘货船上,一名伙计手里提着一柄直刀,站在船尾处警戒。
他站得有些累了,转过身来,背冲着外,坐在了船尾的甲板上。
一个身影自他身后的水面下浮了起来,径自从背后捂住了他的嘴巴。
那伙计顿时一惊,还没待他反应过来,一柄短刀便自他的肋下刺了进去,透过肋骨的缝隙,直抵心肺。
那伙计挣扎了两下,只觉全身的气力渐渐流失,喉咙里依稀发出了两声“嗬”“嗬”的声响,整个身体便那样软了下来,脑袋也耷拉了下来。
那身着黑色丝绸水靠衣的“水鬼”缓缓拖着那伙计的尸身沉下了水面。
李元清目光炯炯盯着钱弘俶。
钱弘俶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
李元清:你既不是黄龙社的人,我自然也未必是秦淮社的人。
钱弘俶轻轻一笑:在山越楼上,未敢抬头细看,这才被足下瞒过,适才蒙足下赐予饭食,却是看得清楚……
他伸手指了指提在李元清左手中的墨黑色长剑。
钱弘俶:黑云长剑都,歃血戍扬吴,而今淮泗上,犹自忆当涂。当年杨武忠王麾下,纵横江淮的黑云长剑都,自徐家以唐代吴以来,便脱出了内牙亲军之列,迁镇于秦淮之畔,安门立户,筹措营生,这便是如今号称“兑通东南第一坊”的秦淮社的由来。
李元清微微颔首:你知道的倒是不少……看身量还不曾加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