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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小说网 > 历史穿越 > 太平年第一册 > 第一册·第二章 火噬宫闱

第一册·第二章 火噬宫闱(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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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弘俶躬身道:不才年方十二。

李元清点了点头:十二岁的少年郎,能有这番眼界见识,吴越国中恐怕也没有几家子弟吧?

他缓缓凑近了钱弘俶的脸,好奇地问道:钱吴顾杜,你姓哪一个?

钱弘俶心里突地一跳,脸色微变。

李元清的眼睛亮了起来。

六条货船上的伙计似乎明显少了一些,搬运的速度降了下来。

一名管事疑惑地走进了一条货船的船尾,只觉得船尾的甲板处似乎有些不妥,他蹲下身子在甲板上一处污渍上轻轻抹了一把,对着船上的灯火放到眼前来看。

是血。

那管事从船尾探出头去,觑着眼睛往黑暗幽深的海水深处望去。

一具船上伙计的尸身头脸冲下,漂浮了上来,那管事大惊之下,鬼使神差要伸手去捞,尸体猛然翻转,下面一道黑影自水中钻出,一刀刺向管事,短刀正中管事下颌,没柄而入。

那管事一声惊叫未来得及出口,但整个人却仰面朝天,栽倒在甲板上,捂着血水不住喷涌而出的下颌位置,在甲板上翻滚打滚,如同一条窒息的鱼。

他这番动静终于惊动了他人,船上不远处的一个伙计喊了一声:乔管事,这是怎么了?

他的喊声惊动了站在大船上的秦淮社大管事,他发觉事情不对,立刻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竹制的哨子,含在口中吹响。

尖锐的哨声响彻夜空,就在哨声响起的同时,几条货船上几乎同时翻上来二十几名头罩黑色网巾,身穿黑绸靠衣,手持短刀的海贼,砍瓜切菜般将毫无防备的货船上伙计、管事一一砍倒。

一时之间,惨呼哀嚎之声四起。

哨声和惨呼声惊动了正在询问钱弘俶的李元清。

李元清眼睛依然盯着钱弘俶,身子却没有动,那健壮汉子在他身后低声道:出事了,黄龙社的人。

李元清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钱弘俶,依然没有动。

钱弘俶躬身施了一礼:大东主尽管安心处置,在下受大东主一饭之恩,尚未报偿,不敢擅离,大东主若不放心,可遣一二腹心在此处保护,在下恭候大东主归来。

他的神色坦荡,不卑不亢。

李元清见他闻变不惊,仪态从容,心下倒是有些佩服了。

李元清指着站在五花大绑的薛温旁边的伙计:仔细伺候这位小郎君,莫要慢待了。

说罢,他也不多废话,转身便走,那一言不发的健壮汉子快步跟上,两人脚步飞快,转过了甲板上的一层舱室,朝着六艘货船方向快步奔去。

钱弘俶目送二人的身影消失,神色从容地转过脸,问薛温:你渴不渴?

还未待薛温答话,他端然有礼地向那伙计问道:上下,可有水?

那伙计急忙解下腰间的一个水袋子,双手递了过来。

钱弘俶伸出双手去接水袋子,却顺势将水袋子往那伙计面上一扬,那伙计被水迷了眼,双目不能视物。慌乱间,钱弘俶左手在那伙计的右肩上推了一下,右手顺势拔出了那伙计腰间佩戴的短刀。

那伙计被钱弘俶推了一下,身子栽歪,在船舷边立脚不稳,一个四仰八叉,从船舷上跌落了下去,扑通一声落入了水中。

钱弘俶一刻也不耽搁,迅速地用抢来的刀子割断了薛温身上的绳索。

薛温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地望着钱弘俶。

钱弘俶扯了他一把:快跑!

两个人沿着甲板外侧,朝着船头方向跑去,跑了一小段,钱弘俶低喝了一声。

钱弘俶:下水!

说罢,他将刀子一扔,翻过船舷跳入了水中,薛温紧跟在他的身后也跳了下去。

钱弘俶跳入水中,仿佛一尾游鱼,飞快地从大船边游开。

薛温跟在他的身后,奋力划水,却怎么也跟不上钱弘俶的速度。

薛温一边奋力游着,一边低呼道:郎君!慢些!

钱弘俶一个猛子扎出去四五丈远,然后在水中竟似毫无阻滞般翻着跟头转了个身,踩着水笑道:逃都逃不快,如何笨成这个样子?

话音未落,一张网子兜头罩了过来,将他网了进去。

钱弘俶只觉一阵头晕目眩,正欲挣扎,网子立时收紧,将他还没长开的身子裹成了一个球。

距离秦淮社的大船约一里远,海面上漂浮着一艘海鳅战船。

海鳅船上,十几名黄龙岛社丁挎刀而立。

甲板上摆了一张胡床,俞文秀坐在胡床之上,冷眼打量着一里之外的战况。

左近哗啦一声水响,一个身着绸制水靠衣的身影从船舷外翻了进来,手中拽着一张渔网,人上了船,渔网和渔网里的俘虏却还挂在船舷外。

那身影手脚麻利地将渔网的袢扣挂在了船舷内部的钩子上,却也并不将网子拽上甲板,便任由其在船舷外悬着,随着海风微微晃动。

那身影拍打拍打身上的海水,走到俞文秀的身边,摘下遮在脸上的面罩,被挂在船舷外的钱弘俶听到了一声清脆稚嫩的呼唤。

孙太真:阿舅,我捉了一个活的回来!你要问话吗?

俞文秀看了一眼孙太真,似笑非笑地淡淡摇头。

孙太真见状,知机地闪在一边,不再多话。

俞文秀:起锚!靠上去!

海鳅船缓缓开始移动,转眼之间便张满了帆,速度提了起来。

被挂在船舷外侧的钱弘俶只觉凛冽海风扑面而来,吹在湿透的身上,一片冰凉,不由得连着打了几个喷嚏。

海鳅船的速度极快,数息之间便靠近了大船和货船所在。

俞文秀:架弩!

话音一落,海船上的十名社丁自身后各取出了一张军阵所用的擘张弩来,齐齐架在了船舷上。

海鳅船轻巧地侧了个身,绕着二三十丈外的大船和货船兜起了圈子。

俞文秀:让海虾们收了!

站在俞文秀旁边的孙太真,将两根手指咬在唇上,吹出了一声清亮的口哨声。

眼见着货船上的伙计和管事已经被来路诡异的水鬼们砍了个七七八八。李元清低声吩咐:仔细这些人跳帮。

便在此时,清亮的口哨声自远处响起。

闻听得口哨声,水鬼们毫不恋战,纷纷跳入水中,转眼之间,六艘货船上所有的水鬼都消失不见。

李元清的脸色却越发凝重,他死死盯住三四十丈外那艘围着自己的船,快速兜圈子的海鳅船。

李元清:让兄弟们仔细些!那是海鳅船!船上有擘张弩……

海鳅船上,水鬼们纷纷游回,爬上船舷,翻上甲板。

一个中气洪亮的声音在船上响起:来的是秦淮社哪位东主当面,请上船来一叙!

被挂在船舷外侧的钱弘俶一面打着喷嚏,一面强忍着眩晕看向大船的方向。

李元清面沉似水,身后那健壮汉子低声道:主公不可轻身犯险。

李元清摇了摇头:海鳅船张满了帆,逃是逃不掉的,在这个距离上,他们能用弩箭把咱们一个一个全都钉死在船上……

那健壮汉子低声道:我陪主公过去。

李元清:你会操船吗?

那健壮汉子语塞。

李元清喊道:来一个会操船的!

远远见到大船放下了一艘舢板。

俞文秀的眉头皱了一下:倒是个有胆色的,只怕不是小角色。

孙太真低声道:阿舅,要搜身吗?

俞文秀轻轻摇了摇头:不必。

李元清乘坐着舢板,快速接近了海鳅船。

他侧头望了一眼,却意外地发现了被裹在渔网里,倒吊在船舷外的钱弘俶。

李元清和钱弘俶四目相对,钱弘俶朝着李元清咧了咧嘴,扯出了一个极难看的笑容。

李元清向钱弘俶还以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钱弘俶觉得自己身上更冷了。

李元清顺着船舷上搭下来的软梯攀上了海鳅船的甲板。

俞文秀端端正正坐在胡床上,没有半分要起身相迎的意思。

李元清手上提着自己的黑云长剑,两名社丁向前一步伸手拦住了他。

俞文秀开口道:黑云长剑都,剑就是命,须臾不可操之人手,让他拿着吧。

两名社丁闪身退开。

俞文秀目光炯炯,望着李元清,开门见山地道:我是俞文秀。

李元清微微躬身,朗声道:秦淮社李元清,见过大执司。

俞文秀微微颔首,依旧端然稳坐。

俞文秀淡淡开口:原来是大东主当面,请恕文秀不恭。

李元清平静地望着俞文秀:元清此来孟浪,原怪不得大执司。

俞文秀微微点头:大东主是个明白人,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海上风浪虽大,亦非法外之地。

李元清:某纵横半生,未领过吴越国一文俸禄,也没吃过钱家一粒粮,吴越之法,干我秦淮社何事?

俞文秀身子前倾,诚挚地问道:贵社有海船吗?

李元清眉关一紧。

俞文秀:黄龙社虽不成器,好歹有艨艟八艘,海鳅十六,货船无算,往还高丽、扶桑、琉球、佛齐……在这东海之上,我等便是法。

李元清冷冷一笑:焉有是理?

俞文秀:二十年来,我黄龙社可有一人一船进过扬子江?

李元清闭口不言。

俞文秀:五十年来,中州纷乱,兵强马壮者为天子;天下尚如此,何况江海?大东主若不以文秀所言为是,尽可跳下船去,游回江宁,尽起财力,造大船,练水兵,通航南北外夷,彼时不要说文秀,便是我家阿姐,也要登门拜会大东主,与大东主重新商议这东海之上的家规国法。

李元清反唇相讥道:秦淮社虽处江湖之远,好歹有个官封的告身,贵社在海上另置王法,敢问吴越钱王知否?

俞文秀认真诚恳地回答道:他若有船,尽管来问。

李元清哈哈大笑:大执司好豪气,却也罢了,今日之事但凭大执司处置。

俞文秀点点头:却不知大东主要善了还是恶了?

李元清:善了当如何,恶了又当如何?

俞文秀:那六艘货船本非秦淮社所属,留下船、货、人等,大东主行船向北,自归南唐,从此不经黄龙岛所许,一舟一楫不得南来,此为善了;大东主这便回船,整肃人手、甲兵,你我一船对一船,沉浮死生,自有天数,此为恶了。却不知大东主意下如何?

李元清微微一笑:船可以给你,货和人不行。

俞文秀点了点头:那便是恶了……

李元清:赤金五百斤,买人、买货。

俞文秀愣了一下:大东主这是要与某做个交易?

李元清:元清此来,本来便是为了交易,与谁买,都是买!

俞文秀:一千斤。

李元清哈哈大笑:却不曾带那许多。

俞文秀:八百斤。

李元清依然摇头:六百斤,不能再多了,大执司心知肚明,这些人和货值不得这许多。

俞文秀:于文秀不值,于大东主值得,七百五十斤。

李元清:天下江山,崩散离乱五六十年,谁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六百五十斤。

俞文秀:是啊,乱世营生,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七百斤,少一厘一毫,大东主自请回船备战。

李元清:七百斤便七百斤,船外那小子送与某家,做个添头。

俞文秀愣了一下,眼角余光扫向船舷方向。

船舷方向突然间传来了钱弘俶气急败坏的叫声:一千斤!人和货我买了!

全场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钱弘俶又开口了。

钱弘俶:七百五十斤,买人和货,两百五十斤,买我自己。

他的话音刚落,站在俞文秀身边的孙太真顿时叫了起来。

孙太真:阿舅莫信他,这小贼水中功夫了得,不似是个有钱的。

李元清连连点头:这位小娘子说得是,此贼偷了某的物事,须拿回去治罪。

钱弘俶大喊:大执司莫要信他!我乃山越社少东主,这南唐贼绑了我,索要货物为赎金,大执司只须扣下人、船、货,连同我一并送还杭州,赤金一千斤,一厘一毫俱不会差。

李元清望着俞文秀:小贼胡言乱语,大执司莫要被他蒙蔽。

俞文秀点了点头:行舟海上,信义为先,七百斤赤金,说定了。

李元清淡淡一笑:大执司果是信义君子,元清佩服!

俞文秀指了指船舷方向:这个,价值两百五十斤,大东主买吗?

李元清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钱弘俶的声音立时又响了起来。

钱弘俶:加价,三百斤,我买!

李元清的脸上闪过一道黑气。

俞文秀望着李元清:涨到三百了,大东主要跟吗?

大船旁边,停泊着一艘货船,货船上站立着两名黄龙社的社丁。

此时,六条货船上的人都已经登上了大船,货物箱子也都已经抬上了大船。

几名秦淮社的伙计、水手将两个装满了赤金的箱子,自大船上抬到了货船上。

黄龙社的社丁开箱验看,清点,一名货船管事苦着脸站在李元清的身侧。

货船管事:船都没了,小人如何回去复命?

李元清:就说,货,我收了;船,黄龙岛收了;款,俞文秀代你收了,明日找个离岸近的地方,自行划回岸上去便是。

那货船管事脸色发青。

李元清:舢板算我送的,便不和你收钱了!

钱弘俶依然被裹在网子里,抱膝蜷头被扔在了甲板上俞文秀和孙太真的面前。

俞文秀:你和程昭悦究竟有何干联?

钱弘俶:小人乃是山越社……

俞文秀打断了他:程昭悦有两个女儿,一个十六,一个十二,确实有个儿子,尚在襁褓之中……

钱弘俶:哦……

他眨巴着眼睛想词。

俞文秀:你到底是谁?为何要自称山越少东?秦淮社又为何要拿你?

钱弘俶:小人……

他刚开口,只觉耳朵被人揪住,一丝寒意在脑后闪过。

却是孙太真蹲下身子,一手揪着他的耳朵,一手拿了一柄小刀子,在他的耳根处比画着。

孙太真:阿舅问你,你最好说实话,若有一句假话,便切你一只耳朵,两句便切两只,说上三句,你的鼻子便没了;若是说上四句……

她的目光顺着钱弘俶蜷缩的身体,移向他的下身。

钱弘俶只觉身上发紧。

他哆嗦着道:我冷……

孙太真想了想,歪着头:这句算真话吗?

钱弘俶苦笑,头却热得紧……

孙太真皱起眉头:又是冷,又是热,听着像是假话了……

钱弘俶断断续续:喘……喘不上气……

孙太真松开他的耳朵,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钱弘俶的意识开始恍惚,只觉一只冰凉却柔软的小手,放在了自己的额头上,他的眼前开始眩晕起来。

意识的最后一刻,似乎听到孙太真在说话。

孙太真:阿舅,这小贼寒气入体了,在发热……

钱弘俶的眼前一黑,晕厥了过去。

吴越国,杭州,吴越王宫,义和院。

碧空如洗,晴日高悬。

阳光下,殿宇、渠池、甬道、立桥……每一处都格外亮堂;花红、叶绿、竹翠、水蓝……每一种颜色都格外鲜活。

哗啦一声响,一条近三十公分长的游鱼从殿宇外的水渠中跃出,身上的鱼鳞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五彩的光,斑斓而艳丽。

钱元瓘缓步走在水渠边,喂着水里的游鱼,钱弘侑跟在他的身后,手中捧着一盆鱼食。

钱元瓘:你在建德做得很好……

钱弘侑:儿臣未曾请旨,就开了常平仓,罢了一郡郡守,有专擅之罪。

钱元瓘:有没有罪,孤说了才算,你自家说了不算。

钱弘侑:是,儿臣谢父王体谅。

钱元瓘看了他一眼:不要那么生分,虽说君臣有别,在孤的这些儿子里面,是拿你和六郎、七郎、九郎他们一并看待的,与大郎、二郎、四郎他们不同,你可明白?

钱弘侑:儿臣明白。

钱元瓘:论说起来,实际上,你才是朕的长子。

钱弘侑顿时撩起袍子跪下:请父王收回此言,儿臣实在当不起。

钱元瓘冷冷哼了一声:孤说出的话,几时收回过?

钱弘侑斩钉截铁地道:五弟才是父王的长子,此事朝野皆知,不容有丝毫疑谬……

钱元瓘叹了口气:可惜五郎福薄,先孤而去了。

钱弘侑:五弟薨了,还有六弟。

钱元瓘看着跪在地上的钱弘侑,温声道:你起来!

钱弘侑站起了身。

钱元瓘长叹了一声:你是个光明磊落的人,这一点孤知道,可惜外人未见得知道……

钱弘侑皱起眉头:可是外间有什么闲言碎语?

钱元瓘: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在西边手握兵权,戴恽在内廷掌管内衙兵,那些人不知道当年的事,有些狐疑,你不必在意!

钱弘侑咬了咬牙:儿臣请自解兵权。

钱元瓘:孤说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孤自己的儿子,拿着自己家的兵权,天经地义。

他顿了顿,突然问道:你母亲……近来有书信来吗?

大海之上,碧波荡漾。

明州外海之上,点缀着一串群岛,蜿蜒逶迤,宛若一条升腾的巨龙,龙头位置是一座方圆十余里的大岛。

岛上有东西两座码头,其中,西侧的码头,位于一个弦月形的海湾之内,停泊着大大小小数十艘船只,有战船,也有货船。

海湾尽头的山顶上,有一座高大的砖石结构的瞭望楼。

高大宽阔的望明楼上,俞氏身着襦裙,披着一件挡风的外袍,眺望大海。

俞文秀坐在一辆单人四轮车上,一个面目俊朗气质英武的少年张文过在背后推着他,缓缓跟着俞氏的脚步。

俞氏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味道的海风,随口问道:铠甲?

俞文秀:山文铠、鸟锤甲、两档铠都有,连明光铠都见了一副。

俞氏:李元清本就是南唐的坐探头目,黑云都的都帅,何必千里迢迢远赴波涛,跑到吴越来买甲?南唐的兵,还不至于穷到这等地步。

俞文秀:应该是代别人卖,秦淮社自己不需要买甲。

俞氏:他将人都买回去了,便是不想让你查出上家身份。

俞文秀:等那小子醒了,或许能问出来。

俞氏皱了皱眉头:总觉得他像一个人。

俞文秀诧异道:谁?

俞氏摇了摇头:没有谁,我瞎想的。

俞文秀看着俞氏的背影,眉关微微皱起。

吴越国,杭州,凤凰山下,吴越王宫。

王宫外,水丘昭券站在自己的马匹旁边,等候钱弘侑出来。

几名兵丁正在不远处驱赶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

那乞丐突然间大喊起来:水丘使君——水丘使君——小人是薛温啊……

水丘昭券蓦然抬头,喝道:放他过来!

几名兵丁闻言,不敢违逆,两边散开。

薛温一路小跑,中间还摔了个跟头,连滚带爬到水丘昭券身前,扑通一声跪倒。

薛温:水丘使君,小人是薛温啊。

水丘昭券诧异道:薛温?你不是跟着九郎吗?怎生弄得如此模样?

薛温脸上涕泪交流:使君,救救我家郎君吧……

水丘昭券的脸色沉了下来。

吴越国,杭州城,西湖畔,山越堂。

程昭悦用清水和抹布擦拭着焦尾琴,那位货船管事跪伏在地上,向他陈述着事情经过。

货船管事:李大东主说,货款是黄龙社代收了,请东主和黄龙社去交涉。

程昭悦:他还说什么了?

货船管事:没再多说别的,哦,对了,小人们临行之前,李大东主托小人给东主带一句话……

程昭悦:说。

货船管事:李大东主说,该他做的,他都做了,后面的事,便要靠东主自家善后了。

程昭悦:你能断定那些人确实是黄龙社的人?

货船管事:千真万确,黄龙岛的大执司俞文秀亲自坐镇,李大东家,孤身上船去交涉,小人一直远远瞧着,从始至终,那人便没站起来过,应该是俞文秀本人没错。

程昭悦:他们看见你手里的货没有?

货船管事:应该不曾,都在箱子里装着。

程昭悦:再想想,说实话。

货船管事趴伏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中间……中间……有个箱子翻了,里面的东西滚出来了,也不知他们看得仔细不仔细。

程昭悦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看着那货船管事:你下去吧,自己去领五十鞭子,停发一年的俸钱,到萧山庄子上拉一年的犁,莫要让我再看见你。

那管事伏地大哭:多谢东主大恩,多谢东主大恩!

两名从人将那管事拖了下去,程昭悦放下了手中的焦尾琴,眉头皱了起来,似乎在担忧着什么。

西安侯府,中厅里,摆着一张矮几,薛温坐在矮几前,狼吞虎咽往嘴里塞着食物。

钱弘侑和水丘昭券坐在他的对面,满面忧色。

钱弘侑:你最后一次看见九郎是什么时候?

薛温一边吞咽食物,一边说道:那人下了船,回了自家的船上,海鳅船上的人便将郎君拽上了船去,便似打鱼一般……

水丘昭券:你看得可仔细?那确实是一艘海鳅船?

薛温连连点头:小人万万不曾看差,千真万确是一艘海鳅船。

水丘昭券皱起眉头,看向钱弘侑:明州水营?

钱弘侑苦笑:不是,那个时候出现在那个地方,不可能是明州水营。

水丘昭券不由得一头雾水:你知道那艘船上的人是谁?

钱弘侑无奈地点了点头,哀叹道:都是同胞兄弟,六郎何其规矩晓事?七郎又何其机警明理,偏生这个九郎,从来让人省不得心……

黄龙岛,青帝宫。

钱弘俶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模糊中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容色秀丽的面容。

肤色白皙,明眸皓齿,头上还梳着两个丫杈。

孙太真手中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液体:两百五,你醒了,快快喝了它。

钱弘俶一脸莫名其妙地支起身子:什么时辰了?这是何处?

孙太真:你发了一宿的热了,出了这许多汗,又酸又臭,这张榻是要不得了,快喝了吧,这是阿舅给你开的药,喝了便好了。

说罢,她伸手捏住钱弘俶的鼻子,一扬手,生生将药汤子灌了进去。

钱弘俶只觉得一股奇苦的味道自舌根直透心肺,不由得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孙太真将碗放在一边的矮凳上,回身道:你饿了吧?蕊寒端了你的吃食来,放在外面了,我去帮你拿来。

说着,她快步走向外厅。

借着这个机会,钱弘俶才来得及转头打量了一番四周。

这是一间装饰简朴,精细处却颇有些雅致的卧室。

墙上有琴有剑,外间有一张书案,一个八九岁的童子正坐在书案前描红,一边提着笔,一边偷偷地转头往里间看自己。

眨眼之间,孙太真端着一碗黍米粥,走了进来,一边走还一边说话。

孙太真:阿舅说,你受了风,又在海水里冻过,内里寒透了,不能吃太油腻荤腥的东西,趁热喝上几口,肚子里有食,身子也就暖过来了。

钱弘俶望着外间那童子,好奇地问道:那是谁?

孙太真:我阿弟!

她扭转脸去,板起面孔,眉毛立起。

孙太真:阿右,你又分心了,仔细盛夫子回来,又该挨打了。

那童子急忙转过脸去,专心描红。

钱弘俶问道:此处究竟是什么地方?你又是谁?

孙太真转过脸,端起碗,不耐烦地道:你先喝了!

吴越国,杭州城,太尉府。

正堂上,戴恽身着紫袍,头戴交脚幞头,正面端坐。

一名中直都都将跪伏在他面前。

都将:末将等不敢给老太尉丢脸,此番上堤,具皆奋勇,有两个兄弟,失足滚下江去,没了性命,家里面都已经请了抚恤,已经安排妥当了,请老太尉宽心便是。

戴恽:知道你是个妥当人,不会坏了规矩,也不至于丢了颜面,今日叫你来,是有事情问你。

都将:太尉尽管问,末将知道的不多,当勉力作答。

戴恽:上堤的赏赐,都发到将士们手中了吗?

都将:全都发下去了,末将亲自盯着的,一个不少,就连没了的两位弟兄,末将也亲手送到家里去了,若是短上一寸,太尉拿了末将的脑袋去。

戴恽:此番的赏赐有什么不妥当的吗?

都将:具都妥当,末将一个一个盯着的,断不能不妥当。

戴恽:我是问,赏赐的东西,有什么不妥当的吗?

都将抬起头,诧异地望着戴恽:不曾有啊,比往日的都妥当,弟兄们都感激王上的大德。

戴恽皱起眉头:比往日都妥当?怎么说?

都将:往日发下的赏赐,不是黑便是灰,此番却是大红,颜色又鲜亮又好看,拿回家去,婆娘和老子娘裁成了衣裳,穿在身上,甚是体面。

戴恽的眼中精光四射:都是绯红?

都将:咱们中直都拿到的都是大红,听说别的都,有的是绿,有的是青,也有灰、黑两色的,听说佽飞和匡武两都,因为颜色的事,还打了架……

戴恽缓缓点头:如此说来,是杂色……

都将:啊?

戴恽: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都将:是,末将告辞。

看着都将离去的背影,戴恽的眼睛眯缝了起来。

黄龙岛,青帝宫。

钱弘俶披着衣服从正门走了出来,门外的景物让他吃了一惊。

大门外是一个人工平整出来的广场,广场上陈列着兵器架、梅花桩等校场练兵用的物事。

他转回身,看着自己刚刚走出来的这栋建筑物,这是一栋以木头和石头搭建起来的建筑,正门上方悬着一块匾额,上书“青帝宫”三个大字。

钱弘俶瞪大了眼睛,百思不得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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