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元瓘终于止住了咳嗽。
黄巍为他擦拭着嘴角。
钱元瓘胸膛剧烈起伏,喘息着问道:什么时辰了?
黄巍:王上,子时六刻刚过。
钱元瓘缓缓偏转了头,望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医官,又抬起头看了一眼胡进思。
钱元瓘:孤……还有……多少……时辰?
两名医官叩头不止,却是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胡进思面色凝重:老臣万死,请大王交代大事。
钱元瓘愣了一下,轻轻叹息了一声:令公……留下……其余人等……都出去……
两名医官忙不迭地倒退向后,爬起来,头也不敢抬,逃也似地奔了出去。
黄巍试探地望着钱元瓘:王上……
钱元瓘提起一口气:出去!
黄巍含泪垂首:是,奴婢遵旨。
他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钱元瓘,转身驱步走出了寝殿。
黄龙岛,桃花苑。
俞氏坐在主位上,俞文秀、孙太真和那个被称为阿右的小男孩坐在左手边,钱弘侑、水丘昭券和钱弘俶坐在右手边。
俞氏手中端着一碗茶,眼睛却盯在钱弘侑的身上,眼神中全是慈爱。
俞氏:你那老子的病如何了?
正在低头喝茶的钱弘俶,口中含着一口茶,喷了出来。
水丘昭券微微皱眉,转过脸看了他一眼。
钱弘侑无奈地苦笑一声,放下茶碗,望着俞氏说道:九郎在此,还请母亲大人看在儿子面上,为父王稍存颜面。
俞氏看了一眼钱弘俶:这小鬼头,口中半句实话也无,倒真有乃父之风。
钱弘俶朝着俞氏行了一礼:大娘子此言有失公道,小子并不知威震东海的黄龙社东主娘子,原是我家三哥的亲娘,大执司也未曾对小子言讲,大娘子原本识得父王,月黑风高之夜,大执司杀人夺船,吓得小子一颗心都要跳出来了,更何况事涉秦淮、山越,又有南唐贼人牵扯其中,小子实是不敢不谨慎从事……
俞氏冷冷一笑:你谨慎并不为错,早知你是凤凰山下来的,说不定便直接扔下海去喂鱼了,哪里还留得你到此刻当面饶舌?
钱弘侑唤了一声:母亲!
俞氏看了钱弘侑一眼,放下茶杯,起身道:罢了,懒得和你们这些小辈聒噪,我身子乏了,要歇息了,有事明日再叙吧。
说罢,她自顾自起身,缓步出了中厅,竟也不和众人打招呼。
钱弘侑起身躬身:恭送母亲大人!
俞氏头也不回,随意摆了摆手,径自去了。
俞文秀笑了笑,看着钱弘侑道:你们兄弟自叙话吧,我也乏了,上了年岁,熬不得夜了。
说罢,他转过头看向孙太真和阿右:真娘、阿右,推我回去歇息。
孙太真看了钱弘俶一眼,爽利地道:是,阿舅!
三个人出得厅去,钱弘侑在三人身后,躬身相送:恭送舅父。
寝宫内,钱元瓘躺在榻上,皓首苍髯的胡进思跪在榻下。
钱元瓘:弓马诸军都指挥使……衢州刺史……西安侯弘侑……才兼文武……识通天地……
钱元瓘说到此处,胡进思却抬起头来,双眉倒竖,沉声道:老臣不辞万死——请大王——收回成命!
钱元瓘住了口,强撑着支起身子,两只眼睛死死盯着胡进思。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讥讽的笑容。
钱元瓘:怎么?三郎……不合令公的心意?
黄龙岛海滩上,涛声阵阵,浪花拍打着近处的礁石,时而有水鸟自远处扑棱着翅膀飞过。
沙滩上架起了一摊篝火,上面支着一个树枝搭成的架子,架子上面架着几条去了鳞和内脏的海鱼。
钱弘侑、孙太真、水丘昭券和阿右四个人在沙滩上席地而坐,钱弘俶在架子边上游走,往海鱼身上撒着细盐和香料。
他将烤好的海鱼递给几人,只有水丘昭券摆了摆手没有接受,钱弘侑、孙太真和阿右都接过来便吃,大快朵颐。
钱弘俶自己也取了一串烤鱼咬着吃,边吃边口齿不清地说着话。
钱弘俶:早听阿娘说过三哥的生父乃是已故元帅府判官孙少保,却并不曾听闻孙少保与黄龙岛俞大娘子乃是夫妇,看样子,大娘子似乎也认得父王?
钱弘侑苦笑着:家父与母亲大人生了我们兄妹三人,我为长子,名唤孙承佐;真娘的生日在十一月,比你小两个月,正经闺名叫做“太真”,阿右年纪最幼,却是遗腹子来着,大名唤做孙承佑……
水丘昭券微微皱了皱眉,却没怎么说话。
吴越国,杭州,吴越王宫,义和院。
胡进思跪在地上沉声道:大王,自古君王,有真儿子在膝下,万没有立假儿子的道理,三郎虽为大王养子,却毕竟是元帅府判官孙廷辅所生,君臣有序,份数外人;大王举吴越十二州之地,百万军民,托付于螟蛉养子,如何能使中外不疑,如何能使朝野相安?
钱元瓘冷冷打量着胡进思,缓缓开口道:明宗皇帝……亦非……太祖皇帝……亲生……
胡进思冷然相对:所以明宗一死,石敬瑭便篡了他家的天下,这大梁天子,既然假儿子做得,好女婿便也做得!
钱元瓘依旧盯着胡进思,似乎并不相信他所说的话。
胡进思目光迥然,毫不相让:大王,中原之地,乱了几十年了,父子相猜,君臣失序,乾坤颠倒,许多事迫不得已,自然权宜将就,将错就错……咱们吴越,却是不至于此的……
钱元瓘咳嗽了两声,这才嘶哑着声线道:朕也觉得……不至于此。
他看向胡进思的目光中,终于透出了几分信任的神色:召……六郎……进宫!
胡进思终于透了一口大气,重重一个头磕在了地上:老臣——奉教!
寝宫外,钱弘佐和钱弘倧兄弟随着李文庆和黄巍步上台阶。
胡进思负手站在宫门外,冷然道:大王宣六郎觐见!
钱弘佐脚步急促进了寝殿,钱弘倧急忙跟上,却被胡进思一只手抓住了肩头,拦在了殿外。
钱弘倧愣了一下:老令公——这是何意?
胡进思冷眼望着他道:大王教命,只宣了六郎,未曾宣得七郎,请郎君殿外候教。
钱弘倧脸上的怒意一闪而逝,却终归没说什么,站在殿外,心焦难耐。
胡进思肃立殿外,宛如铜浇铁铸的一尊神像,守护着义和院。
钱弘佐跟随黄巍进了寝殿,快步来到了钱元瓘的榻前。
钱弘佐扑倒在榻前:阿爹!
眨眼之间,泪水扑簌簌而下。
钱元瓘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笑模样,声气微弱地道:不跟阿爹讲君臣之礼了?
钱弘佐泪眼迷离,不住地摇着头。
钱元瓘伸出手,轻轻抚着钱弘佐的面庞:痴儿……人终有一死……又有什么好哭的……
戴恽身后带着三百名亲卫都兵,跨马在宫门前来回溜达,眉头紧紧皱起。
亲卫第三都指挥使刘彦琛孤身一人单膝跪在戴恽马前,垂头拱手,情状谦逊,但态度却颇为坚定。
借着周围火把和宫城城头上的灯火,戴恽仔细打量着宫城城墙上下的戒备情况,眉头始终不展。
戴恽扫了一眼刘彦琛:刘彦琛,平日里却不知你竟是个有胆略的,老夫受王命总领内牙兵马,却被你这厮深夜挡于宫门之外,你信不信老夫现在便行军法斩了你?
刘彦琛的身子抖了一下,却强自咬着牙道:回太尉的话,末将不敢乱了上下尊卑,实在是职责在身,夜间宫门下钥,不奉王命,末将不敢开门;太尉总领内牙,末将自知忤逆太尉,其罪当死,故此孤身缒下城来,愿当太尉军法,不敢心存怨怼!
戴恽心下焦躁,厉声喝道:休得迁延呱噪,宫内起火,何等大事,速速开门,放老夫进宫参见王驾!
刘彦琛抬起头来,神情恳切望着戴恽。
刘彦琛:太尉要杀末将,末将甘愿伏法,若要无旨开门,却是不能!
戴恽的拳头握得嘎巴巴作响,却是始终无可奈何。
钱元瓘躺在榻上,伸手轻轻抚着钱弘佐的头顶,钱弘佐跪伏在榻前。
钱元瓘喘息着:去年三月,五郎殁了……孤便让你入了相府……参决庶政……这一年多以来,皮相公和林相公……都和孤说,你是个……临大事有静气的……可惜时候太短了……孤本想着,替你再撑上一两年,待得……文武皆备,再给你表奏一个爵位……
钱弘佐语带哽咽:父王莫要说了,请父王善养圣体,国中家中,文武公卿,宗亲兄弟,十二州六十七县,百万军民,可无弘佐,不可无父王!
钱元瓘一边笑一边叹息着:痴儿……汝记着……天下纷纷,无不死之人……亦无不亡之国……我吴越钱氏,本是临安布衣……皆因唐季失序……海内鼎沸,民人俱为鱼鳖……九州陆沉,祠庙皆成墟土……千里无鸡鸣,白骨曝于野……东南士民……这才推了……你祖父……出来……定乱安民……
钱弘倧失魂落魄地跪在了大殿门口。
胡璟站在胡进思的身侧,低声禀告了戴恽正在宫门外叫门的事。
胡进思皱着眉头低声问道:戴恽此刻还在宫门外?
胡璟微微点头:亲卫第三都的都将刘彦琛未曾开门,却将自家用绳索自宫墙上缒了下去,与他当面周旋!
胡进思点了点头:这个刘彦琛不错,抬举他一个副都虞候!
胡璟颔首应是。
就在此时,罗彦上前了一步,低声唤道:令公!
胡进思抬起头看了罗彦一眼。
罗彦咽了口唾沫:那个……何承训……
这三个字一出口,胡进思的目光顿时变得锋利了起来。
胡进思:你找到何承训了?
罗彦顿时一个错愕,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站在队列后面的何承训已经抢了出来,以五体投地的姿态跪伏在了胡进思的面前。
何承训:末将亲卫第一都何承训,有泼天大事,要禀告老令公!
胡进思看着趴伏在地上的何承训,眼睛眯了起来。
寝殿内,钱元瓘的身体越发疲弱衰败,声音也越来越低。
钱元瓘:孤知道……现在让你骤然坐上这个位子……实在是难为你……你在朝堂上的根基尚可……于军中的历练却不足……弘俊、弘侑……都比你强……孤当年继位……也是先掌了兵权,得了军心……你却不成……如今年月……失了兵权……是万分凶险的……
钱弘佐抬起头来,语带哽咽:胡令公、戴太尉,皆军中宿将,国中兵权,不可托付与谁?
何承训跪伏在地,连连叩头:戴太尉声威卓著,又是内牙帅臣,末将不敢不从,只得任他施为……却不料末将交出内库防务不足一个时辰,大火便烧了起来,末将为内库职守,百死莫赎,直吓得肝胆欲裂,却又不知该向何人陈述冤屈,这才斗胆来寻老令公陈情,实在万死!
胡进思的眼睛死死盯着何承训,寒声道:何承训!
何承训俯首:末将在!
胡进思: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当面构陷国家重臣,你可知罪?
何承训连连叩首:末将知罪,末将所言,句句属实,若有一句虚言,甘愿万死!
胡进思看了一眼罗彦:与我拿下!
罗彦急忙挥手,几名甲士上前来,将何承训捆了起来。
何承训极为乖巧顺从,毫不反抗。
胡璟皱着眉头,低声对胡进思说道:父亲……戴恽今夜举措,确有不妥!
胡进思面若寒霜,默然不语。
钱元瓘望着钱弘佐:其实……孤知道……若论及带兵的本事……你远不如三郎……若是孤还能再活三年五载,这个位置……你稳稳做得……然则眼下……你三哥比你更合适……
钱弘佐泪眼婆娑:儿臣对大位并无希冀之意,情愿辅佐三哥……
钱元瓘摇了摇头:此刻说这些……却也晚了……吴越毕竟不比中原,你三哥名位早定,万难服众……你记着,你继位之后,弘俊、弘侑……不可继续领兵……否则国中万难安定……
钱弘佐仰着脸,望着钱元瓘:阿爹……国中多事,诸位老臣又不得托付,儿子到底该怎么办?
钱元瓘费劲地摇了摇头:主少国疑……却是难为你了……
他顿了顿,轻声叮嘱道:先王遗训……善事中原大国,善事东南士民,善事军中将校……唯独这最后一条,你要谨记……军中将帅,若能笼络驾驭,自可加恩……若不能,处置要果断勇决,万不可做妇人之仁……
说罢,他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何承训被捆在西侧的廊柱下。
钱弘倧跪在他附近。
何承训斜着眼睛打量着东侧角落廊柱上的闫通,心中忐忑。
胡进思父子站在大殿门口,正在低声商议。
胡进思:三郎手上的弓箭都、越骑都总计一万两千兵马,驻守衢州,短时间内不能调防,暂无可虑;关键是戴恽,他是亲从、亲卫六都名正言顺的掌军大帅,天亮之前,我还能以轮值宫禁的名义将其拒之宫门之外,一旦天亮了,让他闯进宫来,事情便不好办了……
胡璟迟疑着道:应该不至于吧?
胡进思冷笑:大位更替,这是何等的大事,谁敢掉以轻心,眨眨眼睛,说不定老母鸡便要变成鸭……天下这百十来年,最不少的便是乱臣贼子……
就在这时,黄巍一脸哀伤地走出了大殿:老令公,王上宣呢!
胡进思毫不迟疑,转身进了大殿。
胡进思和钱弘佐跪在钱元瓘的榻前,黄巍和李文庆站在二人身后。
钱元瓘的喘息已经十分困难了,声气微弱。
钱元瓘:拟定遗表……奏告……汴梁天子……请以……检校太傅、镇海镇东两镇……节度副使……钱弘佐……为……中书令……吴越国王……兼……镇海……镇东……节度使,诏册……未至之前……且权留后……
胡进思躬身:老臣奉教!
钱元瓘的眼睛望向胡进思:令公……
胡进思:臣在!
钱元瓘:孤死之后……逐……三郎……弘侑……夺爵……罢……兵权……褫夺国姓……复其……本名……孙承佐……
胡进思:老臣奉教!
钱元瓘:莫……莫伤……莫伤他……性命……
胡进思:是!
钱元瓘:九……九郎……
钱弘佐:阿爹要见九郎吗?
钱元瓘微微摇头,一脸的遗憾:九郎……是个……跳脱性子……莫要……拘束了他……掌军、领郡……皆非他所爱……你这些弟弟里……他是个实心眼的……不知世道之艰难……不知人心之险恶……你是哥哥……护好了他……
钱弘佐含悲叫道:阿爹!
钱元瓘颤抖着手,试图去抓钱弘佐的臂膀:六郎……东南……吴越……便……托付……于你了……
一句话说完,耗尽了浑身气力的钱元瓘终于松弛了下来,他的手臂一软,耷拉在了床榻之上。
一时间,寝殿之内,悲声大起。
大殿之内悲声大起。
跪在地上的钱弘倧脸色惨白,再也不顾什么礼节,爬起来跌跌撞撞跑进了大殿。
捆在廊柱上的何承训眨着眼睛,心中疾速地转着主意。
罗彦等亲从都将士齐刷刷单膝跪了下来,垂下头为逝去的吴越国王钱元瓘致哀。
钱弘佐、钱弘倧兄弟二人伏在钱元瓘的遗体之上大放悲声。
黄巍伏在地上,大声哭嚎,就连胡璟也忍不住泪如泉涌。
胡进思却自始至终不曾流泪,他站起身,转向钱弘佐。
胡进思躬身向钱弘佐行礼:老臣奉大行先王遗教,请六郎权两军节度留后之位!
说罢,他狠狠瞪了有些迷糊的儿子一眼,亲自上前,搀扶起了钱弘佐。
胡进思:六郎请止哀,先王以十二州六十七县百万军民相托付,此时万不是做小儿女情态的时候……请六郎君御功臣堂,总国中军政!
钱弘佐缓缓收住了悲声,哽咽地道:弘佐年幼,才识浅薄,万事仰仗令公!
胡进思毫不犹豫地道:先王遗教,托老臣以顾命,老臣敢不肝脑涂地,以报先王、郎君!
他顿了顿:黄巍,扶郎君到偏殿暂歇!
黄巍上来,扶着钱弘佐走了两步,钱弘佐却回过身看向茫然无措的钱弘倧。
钱弘佐:七郎可同来歇息……
胡进思毫不客气,躬身驳斥:君臣之分既定,七郎此时不当伴驾!
钱弘倧恼怒地望着胡进思,胡进思却板着脸,丝毫不肯假以颜色。
钱弘佐坐在偏殿王榻之上,手中擎着一方黄玉雕成的宝玺。
身旁的案子上是一席紫色的绸缎,在烛火之下,依稀可以看清楚宝玺上的篆文。
紫泥,阳文,吴越国王天下兵马大元帅。
门外一声轻咳,黄巍躬身进来,给钱弘佐奉了一盏茶。
钱弘佐忙不迭将手中的宝玺放置在了紫色绸缎之上,站起身来。
钱弘佐:都知……
黄巍急忙摇手:太傅,老奴可担不起……
钱弘佐轻声道:都知还是唤我六郎吧……
黄巍伺候着钱弘佐坐下,絮絮叨叨道:郎君如今是国主了,内外都要序礼的,便是兄弟,也要分了君臣,若是乱了礼数,徒然惹人笑话事小,坏了朝纲,老奴却是担待不起的……
钱弘佐垂下头去,心乱如麻。
黄巍:京城的金册诰封之前,郎君还不能称孤,不过有先王的成例在,大朝的时候,可以先称“吾”,至于常朝、内朝,郎君尽可随意……
外间悲声大作。
偏院内,杜昭达趴在院门处往外张望。
只见几名小黄门狼狈地抱着几匹麻布从院门前跑过。
小黄门:咱家记得浣衣院还有几十匹生麻,快去取了来,黄大官那边等得及,取得慢了仔细吃鞭子……
杜昭达有些困惑,似乎还没太想明白。
程昭悦叹息了一声:大王薨了!
杜昭达猛地瞪大了眼睛,回转身看着他:如此说来……这一遭算是侥幸逃过去了?
程昭悦冷笑:哪有那么简单,你我的性命,全都系在何都将身上了!
胡进思和胡璟看着闫通的尸体,脸色难看至极。
罗彦跪伏在地,叩头请罪:是末将疏忽了,末将几乎将此人忘却了,也不知刺客是何时进来的,请令公治罪!
胡进思沉思了片刻,突然间转过脸,一指捆在柱子上的何承训:押他进殿来!
说罢,他转身进了寝殿。
偏院的门猛地从外被撞开,吓得在院中熬了一宿的杜昭达险些拔刀。
何承训出现在大门外,身背后跟着几十名亲卫第一都的甲士。
杜昭达脸色惨白,望着何承训:你这是怎么了?可是亲从都来拿人了吗?
何承训的脸色阴晴不定,却没有回答他的问话。
程昭悦上前一步,开口问道:闫通何在?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微的颤抖。
何承训深吸了一口气:死了!
程昭悦身子一软,险些摔倒,强自定住心神。
程昭悦:如此说来,事情成了?
何承训皱起眉头:我也不知,到底算是成了还是没成……
杜昭达有些发恼:尽说些不明不白的话,可是能出宫了?
何承训微微蹙眉:此时却还不行。
他顿了顿,冲着一直盯着自己打量的程昭悦说道:还有一桩事要做。
东方渐白。
一轮红日沿着凤凰山东麓升了上来。
这一夜终究是过去了。
元德昭宅,中门大开,一辆形制宽阔的马车停在中门前。
元德昭身着紫袍,头戴长脚硬翅幞头,在贴身长随的搀扶下,走出了中门,身后跟着一群仆人、小厮、书童。
在长随的侍奉下,元德昭迈步登车。
车轮滚滚,马车沿着街道缓缓而行。
宫门外,各路文武臣僚渐渐会齐,车驾和马队仪仗在宫门前的广场上陈列整齐。
戴恽率领着三百亲卫都骑兵,此刻在广场上显得格外扎眼。
元德昭迈着方步上前,冲着骑在马上的戴恽躬身施礼:太尉陈甲兵于宫门,意欲何为?
在宫门外几乎待了整整一宿的戴恽看了一眼依然孤身一人挡在宫门之前的刘彦琛,轻轻哼了一声,挥手下令:下马!
三百骑兵纷纷下马,动作整齐划一,甲叶子相互碰撞,发出一阵密集的金属交鸣声。
就在此时,晨钟声敲响,孤身一人挡在宫门之前的刘彦琛一口大气松了下来,脚跟一软,险些栽倒。
他扬起手来,大声叫道:落钥——开门!
随着他的命令,朱漆黄钉的厚重宫门吱呀呀打开了……
宫门之内,文武官吏按照品级次序,鱼贯而行,穿越宫门,步入禁中。
跟在三位宰相和钱元懿身后阔步前行的胡进思,突然之间轻轻侧了侧头,似乎察觉了一些什么,一对皓白如雪的寿眉微微一蹙。
憋了一肚子气的戴恽此时刚刚走出门洞,门洞西侧宫墙之上,突然间传来了一声厉喝。
胡进思:奉大王教命,斩杀逆贼戴恽!
众人纷纷愕然回首,便在此刻,约两百名披挂甲胄的亲卫武士突然间自宫墙马面之上,冲了下来。
何承训阔步当先,手中拎着两只涂金骨朵,几步来到面露错愕之色的戴恽身前,劈头盖脸砸了下去。
戴恽却也是久历军伍,刹那间的错愕之后,已然反应过来,左臂抬起,硬挨了一下何承训手中的骨朵,右手趁机往腰后一摸,却摸了个空。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进入宫城之前,将武器卸了下来,交予亲兵。
老头子反应却也堪称迅捷,摸空的右手蓄势抡起一拳砸向何承训的面门,浑然不顾已经被骨朵敲得骨断筋折的左臂。
何承训猝不及防之下,面门上正正当当挨了戴恽一拳,身子后仰,鼻血长流。
戴恽趁机右手下抽,拽住了他左手走空的骨朵,运劲回撤,眼见着便要将骨朵夺为己用。
便在此时,两杆长矛,从左右两侧刺入了戴恽的两肋。
身上未曾披甲的老将,狂吼一声:鼠辈!
话音未落,一杆长柄朴刀迎面劈来,自老将的肩颈处砍入,直至胸腹之间,方才顿住。
殷红色的鲜血狂飙泼洒,将宫门内的御道染成了一片鲜红,喷溅得走在老将身侧前后的元德昭、仰仁诠等人满头满脸。
此时,何承训不顾自家鼻血还在流淌,双手弃了骨朵,抽出腰间的佩刀,上前一步,反手打落了老将头上的幞头,揪住发髻,便只一刀,将首级枭下。
面对着这惨绝人寰的一幕,上朝的文武官众,只惊得目瞪口呆,几个胆子小的低品文官,竟然就此吓晕了过去。
何承训微微喘息着,耳边传来了胡璟的大声疾呼。
胡璟:奉先王遗教,检校太尉、右卫大将军、内衙诸军都指挥使戴恽,阴结宗藩,擅权军伍,豪夺内府,毁焚宫禁,戕害君上,谋立嗣主,使亲卫都兵甲夺宫于前,拥西安侯弘侑篡僭于后,罪犯大逆,特加显戮,夷三族,吴越国王天下兵马大元帅教,天福六年九月初一壬午。
码头上,栈桥边,停靠着一艘挂着吴越国市舶司旗号的大船。
栈桥之上,钱弘侑、钱弘俶、水丘昭券三人正在和俞氏、俞文秀、孙太真、孙成佑等人举手话别。
岛上的社丁们正在将成筐的鱼虾海鲜和成箱的礼物搬上大船。
钱弘俶不由得咂舌:果然是海上的营生了得,山越社横行西府,在你家面前也不敢夸口富豪……
孙太真轻轻哼了一声:你还差我两百五十斤赤金,合开元通宝四万缗,绢八万匹,何时还来?
钱弘俶脸色顿时垮了下来:我家穷,给上河工的长工发赏赐,区区一万匹绢,还是杂色……
钱弘侑看着那些箱子,不由得苦笑:母亲大人,儿在西府,在衢州,每日用度皆有定例,实在靡费不得这许多……
俞氏冷冷哼了一声:谁说都是给你的?养个儿子,不过是扔出去的石头,这辈子也不指望能送终养老,你自家的吃喝穿戴,自家凭本事挣去,倒是你金定姑姑那里,也是一大家子人口,你那个做太尉的姑父,又是个只会抡着刀子砍人的,几时理会过家用营生之艰难?你这做晚辈的,回岛上一遭,也不说带些体己回去贴补一二,可还像话?
钱弘侑连连苦笑:母亲大人说得是,儿子必将母亲的一腔至意代为宣达。戴太尉与金定姑姑处,儿子亦当早晚代为问安,不让人家笑话母亲的礼数。
宫门内的青石地面上,血迹殷然,狼藉依旧。
身披铠甲的亲卫都兵士和惶惶然不知所措的黄门内侍们徒劳地用清水冲刷着地面。
黄巍:自唐季失序,中州疲乱,海内鼎沸,神器迁迭;爰我先考,本吴越布衣,承命摄军,慰抚四民,膺旨诛暴,乃受茅封……
城门角楼下,一卷芦席掩盖着戴恽残破的尸身,涓涓血流已然干涸,一只靴子不知飞到了何处去。
远远地,王宫之内钟声回荡。
何承训面目青肿,身着轻甲,跪伏在地,用一块沾了水的麻布擦拭着青石板上的血迹。
汗珠子一颗颗滴落下来。
功臣堂外,数百名亲卫甲士持矛挎刀,背负弓弩,警戒内外,气象森严;正堂之外,上百名文武官弁依元帅府、内外诸军司、丞相府、六部、通儒院、诸寺监的次序跪伏听诏。
罗彦手摁横刀,在堂前跨立。
正门匾额之上,乃是“功臣堂”三个字。
左右门柱上各有一幅四字楹联,右侧是“枚卜功臣”,左侧是“惟吉之从”。
连绵的钟声在宫中回荡。
黄巍:称藩建制,定东南之郡州;百辟卿士,合吴越之豪义……
功臣堂内,文武公卿按照品级,宗室按照年龄齿序依次跪在堂中。
只有六郎钱弘佐,被黄巍搀扶着跪在众人之前。
元德昭当堂而立,头戴三梁进贤冠,身着绯朱,内罩白罗中单,腰系罗料大带,余者锦绶、配饰,一如礼制;他手持黄缎遗表,大声宣读。
元德昭:机枢不可以久旷,庶情不可以乏统,惟义是守,惟敬惟和,克敏克宽,斥去奇邪,亲任仁人;太傅、两军节度副使弘佐,聪睿勇毅,克尽恭仁,是用先王遗命,姑令判佐奉印,权摄两军留后,伏请圣心俯察,旌节黄钺,庙堂礼制;金册玉简,王化天恩;东南府县,氓隶军民,缉熙一隅,懋哉敬哉……
元德昭收起黄绢,来到了脸上带着泪痕的钱弘佐面前。
元德昭:东南不可一日无主,臣奉先王遗教,请太傅权摄两军节度留后、判兵马大元帅府事、都知内外军事!
钱弘佐跪着不肯起来,低声道:我自德薄,不敢荷军国之重!
站在元德昭身侧的胡进思大声道:郎君此言差矣,先王以东南两军十二州托付于郎君,正是为了祖宗基业和吴越苍生,郎君乃先王嫡脉,于此家国承继之时,岂可妄自菲薄,上违先王遗命,下负百万军民?
他转过头,望着跪在堂中的重臣元老们。
胡进思:老夫受两代先王厚恩,当此国事未决之际,岂能辜恩负义,明哲保身?诸位宗亲,诸位公卿,尔等的忠心呢?
仰仁铨看了一眼作为自家女婿的钱弘佐,一个头叩拜了下去。
仰仁铨:臣宣州刺史、同参丞相府事仰仁铨,请太傅奉先王遗教,权摄两军节度留后、判兵马大元帅府事、都知内外军事……
仰仁铨的话音刚落,跪在宗室行列中的钱弘倧已经叩首表态。
钱弘倧:臣内牙诸军副都指挥使钱弘倧,请太傅奉先王遗教,权摄两军节度留后、判兵马大元帅府事、都知内外军事……
直至此时,一直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钱弘俊才跟在后面叩头:臣西府安抚使、检校内外马步军都统军使钱弘俊,请太傅奉先王遗教,权摄两军节度留后、判兵马大元帅府事、都知内外军事……
众文武公卿至此方才齐齐顿首,高呼道:臣等请太傅奉先王遗教,权摄两军节度留后、判兵马大元帅府事、都知内外军事……
钱弘佐这才在元德昭的扶持下缓缓起身,转过身望着跪伏的群臣,面容由悲戚渐渐转为冷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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