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州,大梁城,宣阳门,夷山,封禅寺。
寺庙的院墙内侧已经用黄土和土木砖石垫起了一道长长的台子,数百弓箭兵站在土台之上,手持弓弩,警惕地望着北侧和东侧。
赵匡胤带着石守信和杨光义,在王审琦的陪同下从士兵们身后走过,一边走着一边察勘着寺庙外侧的地势。
王审琦边走边说:北侧山下便是五丈河的河道,宽约五十步到八十步,贼众若越河而来,从渡河到登山,足够儿郎们将一壶三十六枝狼牙箭尽数用完,一个都一百人,便是三千六百枝箭,可保万全无虞……
赵匡胤听了,嘿嘿一笑,挤着眼睛道:二哥却来诳我,你这一都,何尝能有一百人……
王审琦满不在乎笑道:一百人没有,八十个总是有的,善射之士难得,在各指挥皆为精锐选锋,又或是亲近卫士,谁家吃空饷敢吃到这里面,那是和自家的性命过不去……
赵匡胤摆了摆手:北面我是不担心的,若我是张彦泽,必不肯往石墙上来撞,要紧之处,还是在东面……
说话间,他们已经转过了庙墙的转角,来在了东面墙下。
东面的院墙工事却又与北面不同,香案桌子呈阶梯状一堆一堆搭出了一个又一个小平台,每个平台与平台之间间隔着大约三四步的距离,每个平台上却只站着两名军卒,只有一人手中端着一架军中所用擘张弩,弩箭已经插在了插槽内,弩弦大张,对着墙外的土坡和空地。
在平台的下方,却有六七名军卒手中拿着一架又一架上好了弦的擘张弩候命。
赵匡胤几步登上了平台,伸手取过了那军卒手中的擘张弩,打量了一眼:这是擘张弩?
王审琦笑了笑:此番出来之前,太尉专门从大内武库之内赚出来一百多架弩机,裁汰了虫蛀鼠咬受潮无用的,还剩下六十六架可用。
赵匡胤看了一番这里的布置,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还像些话……若是人手不够,我再调两个队来给你,上弦的人虽不似弓箭手那般耗气力,打起仗来,难免有个筋酥骨软不支的时候,能轮番歇上一口气,关键时分说不定能抵得大用……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擘张弩交还给了那军卒,几步下了台子。
王审琦正要说话,那名娃娃脸的亲校飞奔着跑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惊慌和兴奋,口中乱叫道:承旨……承旨……来了……来了……
赵匡胤手里拎着马鞭子,兜头一鞭子迎面抽了下去。
那亲校惊叫了一声,扶着头盔站定。
赵匡胤笑骂道:你这厮胡乱叫些什么,乱了俺的军心,管你老子是宅集使还是度支使,军法却不理会,只管砍了脑袋去祭旗!
王审琦好奇地望着那小校:这小厮看得眼生得很,却不曾见在侍卫亲军差遣!
赵匡胤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他老子是河东刘令公放在京师的眼线,他自家叫作呼延赞,却是昨日才由河东军的郭孔目遣来此处历练的……
他顿了顿,冲着呼延赞道:好生回话,说仔细些!
呼延赞愣愣望着赵匡胤,直到赵匡胤再度将鞭子扬了起来,这才急忙开口。
呼延赞:贼军来了,北面,正在自青晖桥过河!
赵匡胤也不说话,大步朝着南面走去,王审琦等人快步跟在他的身后。
赵匡胤来在了南面的寺庙院墙边上,几步上了土台子,举目朝着南边看去。
大约一里地半之外的五丈河对岸,尘土飞扬,旌旗招展。
数百名骑兵已经迫近到了大约半里左右,后面大批的步兵正在列队通过五丈河上的青晖桥。
青晖桥边,隐隐可见六面高高竖起的纛旗。
六面大纛在凛冽的寒风中猎猎飘扬。
检校太尉——
右武卫上将军——
右神武统军——
河北西面马军都排阵使——
彰国军节度使——
彰义军节度使——
张彦泽身披盔甲,骑着一匹通体黑亮的纯色骏马,立于大纛之下,冷眼看着一队队步军顺着青晖桥开过河去。
傅住儿和耶律解里策马立于张彦泽左右两侧。
耶律解里沉声道:城外有人下寨?
傅住儿嗤笑道:却不知是何等人物,竟有这等胆色?
张彦泽打量着大梁城外的营寨,又歪过头看了一眼城池东北角耸起的土山,以及土山上那一圈寺庙的围墙,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抬起右手:传令前军!
一名传令兵顿时提马来在了他的面前。
张彦泽:……距城一里下寨,斥候前出两百步,遮蔽大军左翼,隔绝夷山;让儿郎们都留心些,封禅寺里怕是有古怪!
城楼上的赵弘殷、水丘昭券、孙本等人聚集在敌楼之上,手扶着垛口望着远处五丈河边上正在渡河的邺下兵马,以及那竖在青晖桥边上的六面大纛。
敌军的将近两百名骑兵沿着官道一路驰来,却在距离护城河还有三百余步之际离开了官道,转向东侧,在夷山下面兜了一个圈子,又转了回去。
赵弘殷叹息了一声:张太尉脾气不好是真的,可若是论及用兵,天下藩镇重将里,及得上他的人却不多,指望着他大意轻敌吃上一个小亏,却是痴心妄想了……
水丘昭券和孙本对视了一眼,脸上同时浮现出几缕忧色。
钱弘俶望着远处的军马和旌旗,手上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旋即又握紧了。
一只软软的小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臂膀,钱弘俶侧头,却见孙太真一脸担忧地望着自己。
赵匡胤站在东南面的院墙上,目光越过夷山下自家军队的营寨,望向折回去的邺下军马队,不由得遗憾地握着拳头,叹息了一声。
只见那两百名骑兵在官道与夷山以及山下的营寨之间往来奔驰,却一矢不发,也不靠近寨子和夷山百步之内。
石守信轻声问道:蓄了半日的马力,要试一下吗?
赵匡胤摇了摇头:贼众虽远来疲惫,意态骄纵,却是无懈可击,张彦泽久掌戎机,先帝与当今两代天子厌极了他,却始终不夺他的兵权,果然有些道理……
他顿了顿,开口道:今日无仗打了,让儿郎们开饭吧!
说罢,他有些气馁地挥了挥马鞭子,径自走了下去。
冯道坐在中书门下省公厅之内的主位上,默默地听毕了赵弘殷的禀报。
范质有些不能置信地问道:张逆没有攻城?
赵弘殷摇了摇头:张太……张逆连城外的寨子都没打,此刻正在驱赶民役,连夜安营,当道下寨……
范质一脸地大惑不解。
冯道却点了点头:你家这个小子,确实不错!
赵弘殷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回话。
冯道看向另外一边的郭荣和薛居正。
冯道:城内如何?
薛居正躬身一礼:回禀令公,府内的书吏、衙前,已回来了六成,钱粮、民役诸事,都安排妥当了;自今夜起,京师恢复夜禁!
冯道点了点头:不过一个白日,如此已是不易,民壮如何?
站在边上的郭荣上前了一步,躬身道:回禀令公,昨日入城的民壮,已经编户七千有余,聚成了七十个壮勇都,眼下由河东宅集副使呼延琮总领其事;按照籍贯、住所,拔擢了三十二个乡老、四十八个亭甲,约束同乡壮勇。
冯道淡淡道:也还罢了……各邦国、藩镇行馆,可有异动?
赵弘殷道:两边的随员,都打散编入了亲军,药太尉还在整训,若要得用,尚需时日;行馆那边,桑相公晚间过去安抚了……
冯道皱起了眉头:桑国侨?
馆驿西院,桑维翰和徐铉对面而坐,李从嘉坐在正位上,规规矩矩正襟危坐。
徐铉面色沉凝:周礼有云,邦交者,问也,聘也;如今贵国天子弃国,北朝大兵逼临京畿,公卿避位,人心思变,鼎易之机,只在旋踵之间;冯令公顾命老臣,上不能奉君王、安社稷,下不能治六军、抚黎庶,竟然擅废国礼,拘禁使臣,驱上国之士如驭奴仆,国侨相公此来,是问焉,是聘焉?
桑维翰轻轻端起了手中的茶盏,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桑国侨:徐鼎臣,你依旧是只有这些废话吗?
徐铉淡淡一笑:礼崩乐坏的是大晋,不是大唐!
桑维翰轻轻晃动着茶盏中的茶水,漫不经心地道:若是杜重威将河北州郡举手奉与北国呢?
徐铉泰然自若:先帝做得,杜令公自然也做得……
桑维翰轻轻抿了一口盏中的茶水:再加上半个河南道,也做得吗?
李从嘉好奇地望着桑维翰和徐铉。
徐铉的脸色微微一变,依旧淡然道:土地是大晋的土地,子民是大晋的子民,杜令公亦是大晋的臣子,又有什么做得做不得的?
桑维翰放下茶盏,抬起头,一脸笑容地望着徐铉:兖州以西的八个州郡悉数与之,依旧做得吗?
徐铉的脸色终于变得难看起来,他冷笑了一声:杜令公侍奉北国,为的是入主大宁宫,没了燕云,没了河北,再没了半个河南,河东在刘令公手上,纵使坐了天子,却也是四面皆敌,除了坐困愁城,又能有何作为,杜令公也是乱世豪雄,岂能为此不智之事?
桑维翰点了点头:鼎臣说得是,杜重威能卖河北诸州,却未见得敢卖河南……
他抬起头,伸出右手食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桑某敢!
徐铉的脸色终于彻底僵住。
桑维翰笑吟吟望着徐铉:燕云十六州,便是桑某卖与耶律氏的!论及与北国做买卖营生,杜重威怕是越不过桑某去!
徐铉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说道:千秋史册在上,你桑维翰便是华夏名教第一罪人!
桑维翰毫不在意,微微点头:已经是了,多卖几个州,也不过依旧还是,既然如此,能让鼎臣兄的大唐毗邻北国;能让淮南郡县也知道知道什么叫作打草谷,能让江宁城里的君臣公卿们一夕数惊,桑某于愿已足!
李从嘉终于惊讶地抻直了脖子,大张着嘴,望着一脸无耻神色的桑维翰。
徐铉低沉的声音仿佛在嘶吼:桑国侨,你到底要什么?
桑维翰终于透了口气,轻声说道:冯令公说,咱们大晋没出息,可以降北国,不可以降邺下,遑论张彦泽?
徐铉盯着桑维翰:那是尔等的事!
桑维翰也盯着徐铉:也是尔等的事!
徐铉硬邦邦问道:凭什么?
桑维翰轻飘飘回答:凭的是我等能卖国,尔等却不能!
中书门下省公厅内,桑维翰坐在侧席之上,泰然自若喝着粥,吃着小菜。
冯道和其他人的面前也各自摆着一份粥菜,却没有人动手食用。
公厅之内一片寂静哑然。
良久,冯道疲惫地轻声道:国侨辛苦了……
桑维翰精神矍铄,言笑自若:持国秉政,桑某不及令公;卖国求荣,令公不及桑某!
范质开口道:徐铉答应了?
桑维翰轻松地道:契丹天子驾抵京师之前,南唐不会与杜重威和张彦泽交通往来,二贼若是有信使、内间,徐铉也会代南唐徐家婉拒,编入侍卫亲军的南唐使团护卫,徐铉遣了南唐枢密院北面房通事官李元清协助编练弹压,城破之前,当不会为乱!
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来。
桑维翰看了坐在末席的水丘昭券和钱弘俶一眼,沉吟道:京师之乱平复之前,南唐方面,不会借机向东南用兵……
水丘拱手致意:下官水丘,代我王谢过桑相公!
钱弘俶低着头,沉默不语。
水丘昭券轻轻咳嗽了一声,钱弘俶依然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心神恍惚。
水丘昭券低声提醒道:司空……
钱弘俶抬起了头来,看着桑维翰:桑相公,请恕小子无礼,若南唐不肯就范,执意要向张彦泽输诚示好,相公真的会卖了河南河北诸州吗?
原本心照不宣的话题被这毛头小子一言挑破,公厅内顿时再次静了下来。
水丘昭券有些恼怒,他沉声道:司空,此非我等藩臣可知!
钱弘俶看了一眼水丘昭券:水丘公,我想要知道答案!
桑维翰却没有动怒,他放下碗筷,用手轻轻擦拭着胡须,温言道:以钱郎所思,桑某是该卖,还是不该卖?
钱弘俶摇了摇头:桑相公,小子不知道,自幼束发受教,读了许多圣人的诗书,夫子著春秋,乱臣贼子惧,无论怎么说,卖国纳土,总是不对的,是吧?
桑维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钱郎既知是非,又何必今日再有此问?
钱弘俶坚定地摇了摇头:若是在杭州时,此事无可争议,必然是不对的;然则自此番中原之行以来,小子却越来越糊涂了,原本以为的是非,似是而非,似非而是,是即是非,非即是是;及至今日,方才听了相公所言所为,小子心中浮起是非二字,竟突然觉得,此时来论及是非,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荒天下之大谬,为何会如此想,小子也不知道,心中一时迷惑,便问了出来,还望相公恕罪!
桑维翰望着满脸认真神情的钱弘俶,不自觉低声叹道:年轻真好……
钱弘俶一怔:相公说什么?
桑维翰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望着钱弘俶:桑某痴长一些岁月,见识阅历,稍过于钱郎,郎君可愿信桑某一言?
钱弘俶愣愣望着桑维翰:愿听相公良言!
桑维翰坚定地道:是非是有的,一定是有的,千秋史册在上,江山黎庶在下,此事万古不易,无论因何人、何事、何种情由,卖国求荣,将十六州军民土地拱手奉与耶律氏,使华夏故地,卑事穹庐,祖宗故人,皆从左祍,此乃桑某万世之罪,此乃中国万世之耻;翌日若有人与郎君言,先帝迫于形势,桑某无奈为之,请郎君莫要犹疑,当即扑杀此獠,与世人除此奸恶!
钱弘俶瞪大了眼睛,怔怔望着桑维翰,一时间竟然再也说不出话来。
远处传来三更的梆子响声。
城墙上的每个垛口之前,都有一伍侍卫亲军的军卒披甲执守,一队队巡逻的甲士举着矛枪在城墙上来回巡曳。
钱弘俶靠坐在一根敌楼廊柱前,双手抱膝,望着天边的一轮圆月,怔怔出神。
孙太真走了过来,拿着一件不知何处寻来的斗篷,给钱弘俶围在了身前。
钱弘俶却似乎全无所觉,孙太真坐到了他的身边。
孙太真:又有心事了?
钱弘俶深吸了一口气:你不觉得,咱们在吴越的时候,就是个笑话吗?
孙太真微微蹙眉:这又是说的是什么昏话?
钱弘俶摇了摇头:我不曾发昏,是真的觉得,自家就是个笑话!
他顿了顿,低声道:父王薨了,六哥接掌了两军,杀了戴太尉,囚禁了三哥和大郎兄,我觉得六哥不对,跑去和他争辩;我想救三哥,便去求皮相公,皮相公点醒了我,我便给你写了信函,你阿娘率领船队,截断了钱塘,救走了三哥;我那时候心里,是极得意的;我得意的是六哥不知道,这些事情,都是我这个整日混迹于鱼市酒肆的不成器弟弟一手做出来的……
孙太真温柔地道:你确实救了阿兄的性命……
钱弘俶苦笑道:不过是救了自家兄长一个人而已……你看看这京师之中,一日之间便涌进来五万人,一个个瘦得皮包骨头,开封府的薛推官,今日里又在城内收拾了六十多具倒殍……
他扭转头:那个姓郭的孔目,今日当着你我的面杀了一个人,刀子便那么一抹,一条性命便了结了……
他看着孙太真:我心里知道,他是为了维护法纪,为了整饬秩序,为了让更多的人能守规矩,这般才能让更多的人活下来……
他喃喃地道:我知道……可是我便是不懂,为何要让更多的人活,便一定要让那个人死……他只是饿了,想要提前喝一口粥啊……
他难受地低了低头:我今日一整日都在想,这姓郭的孔目,本来是要死在道左的,是咱们救下了他,他却杀了那人……若是咱们当日不救他,是不是今日的这个人,便不会死了……救一人而杀一人,咱们这到底是救人,还是杀人?
孙太真看着他的侧脸,轻声道:若能活着回去杭州,你会娶我吗?
钱弘俶:啊?
他懵然望着孙太真,孙太真望着他的眼睛:阿娘说了,你若是敢要了我又不娶我,她便是再次截断钱塘,也要和你来算一算这笔账……
钱弘俶不由得挠了挠头:好端端的,怎么说起这个来了?
孙太真平静地道:这城明日若是破了,咱们说不定便要死在此处了,既然是要死在一处,我自然要想想,要不要和你埋在一处;若是要埋在一处,却又是什么样的名分?
钱弘俶依旧一脸的迷惑。
孙太真仰起脸,望着天上的一轮圆月:这城子里头,有这么多的人要活,眼前见的这些人,每日里都是忙得脚不沾地,一个人恨不得生出了十七八只手来,不用睡觉,不用吃饭……阿兄如此,水丘公如此,咱们救的那个姓郭的孔目官,也是如此,他的伤好了也没几日,如今便这般作践自己,不过短短一两日光景,整个人瘦得如同纸片一般……
钱弘俶懵懵懂懂听着,似乎听懂了,却又似乎完全没明白孙太真到底要说些什么。
孙太真深吸了一口气:你说的那些个道理,我都是不懂的……我只知道,他们都在忙着做事情,能做些什么便做些什么,反倒是你,一整日都像个傻子似的,浑浑噩噩不知道在瞎想些什么,你有这工夫自己瞎琢磨,倒不如好好想一想,到底要不要娶我,也好让我知道,若是明日便死了,到底要不要和你埋做一处?
钱弘俶眨着眼睛,脑海里似乎有个什么东西,正要挣破樊笼,破茧而出。
孙太真回过头看着他:最少这件事情,是你能为我做的。
钱弘俶轻声说道;你想说的是,他们都在做事,而我却在此处自寻烦恼?
孙太真笑笑:这却也怨不得你啊,你生来便是锦衣玉食的王孙公子,几时见过人间的惨恶之事?海上行船,哪一年不要翻覆几百条渔舟商舸?多少人葬身鱼腹,多少人再不得见妻儿?人在海上死了,不会沉下去,身子被海水泡得肿胀发白,便那么飘在海面上,被大鱼小鱼争食,生生世世,不得入土……这些事你没见过,听都不曾听过……眼下的这座京城,便是一艘大船,外头的这个乱世,便是汪洋碧波,这条船上的人,有的人在系缆绳,有的人在堵破缺,有的人在补帆网,有的人在摇橹桨,你一个没见过风浪的世家公子,手不能提,肩不能担,又能做什么呢?
钱弘俶听着,心神却渐渐静了下来,自清晨开始便浮躁惶惑的心绪渐渐平复了下来。
钱弘俶突然笑了笑:今日方才知道,原来自己是如此没用的一个人!
孙太真也笑了笑,将身子在他的臂膀上轻轻偎了偎,伸手环住了他的臂膀。
孙太真:这世上原本便没有那么多能擎天拦海的英雄,大多都是如你我这般的寻常无用的人,其实做个无用之人也蛮好的,起码不用想那么多有的没的,眼前的事情,简单的事情,能做些什么,便做些什么!那些个国家大计,那些个是非礼义,那些个苍生福祉,让那些有本事有能耐的人去想吧,能把眼前的事,眼前的人顾好了,便是不枉此生!
钱弘俶轻轻握住了孙太真拦着自己臂膀的小手,嘴角浮现出一丝明悟般的微笑。
阵阵聚将鼓声响起。
敌军营寨寨门大开,一队队步骑开出营寨,在夷山之西,五丈河之南列阵。
一面面纛旗竖起,展开,迎着晨曦猎猎飘扬。
张彦泽、傅住儿、耶律解里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策马缓缓向前。
远处的聚将鼓声响着。
小寨寨墙之上,侍卫亲军的将士们持刀仗矛,披甲戒备。
两百名骑兵小校用豆饼和干草、清水喂食着马匹,整理着身上的甲胄,擦拭着马刀和漆枪。
赵匡胤带着石守信,站立在木质结构的望楼之上,望着远处正在缓缓汇聚的敌军步骑大军。
石守信:骑军五千,步卒一万,共计六军!
赵匡胤深吸了一口气:还有将近一千的契丹皮室。
他顿了顿:传令各指挥,谨守寨墙,无令擅自出营者立斩,大声喧哗、蛊惑军心者,立斩!
石守信:是!
钱弘俶披上了一身乌锤甲,站在敌楼上一处垛口前,与十名吴越国亲卫一起列队,临时充任什长的薛温一脸的尴尬和无奈。
孙本沉着脸,大步走了过来:九郎,你这是要做什么?
钱弘俶眨了眨眼睛,大声道:回禀将主,卑职钱弘俶,听候军令差遣!
孙本低声斥责道:你以为这是闹着玩么,这是打仗,要死人的!
钱弘俶看着孙本,挺起胸膛,大声道:回禀将主,卑职知道!
水丘昭券也出现在了孙本身侧,望着钱弘俶:郎君,兵凶战危,少时贼众攻城,矢石无眼,没有人顾得上你!
钱弘俶点了点头:回禀大使,卑职知道!
水丘昭券的眼神平静:即便知道,郎君还是要一意孤行,是吗?
钱弘俶看着水丘昭券,深吸了一口气:贼众围城,天倾在即,区区一个吴越国检校司空,在这京师之内,一文不值,什么也做不了!
他挺起了胸膛:卑职吴越亲卫第三都小校钱弘俶,恭候使君与将主军令!
孙本看了看他瘦弱的臂膀,淡淡一笑:你拉得开弓吗?
钱弘俶大声回复:回禀将主,拉不开!
他伸手拿起了竖在身边一面圆盾。
钱弘俶:卑职可以持盾!
张彦泽冷冷打量着城墙、小寨和夷山上的封禅寺。
一名斥候军官飞马驰回了他的面前。
斥候军官:启禀太尉,寨子里无人出战!
张彦泽身形不动,冷然下令:骑兵第一厢掠城,骑兵第二厢掠寨,五十步漫射!
斥候军官:是!
张彦泽轻轻一笑:教儿郎们小心些,莫要靠近封禅寺百步之内,小心吃了那些童子的亏!
斥候军官大声应命:是!
斥候军官打马走开。
傅住儿忍不住讥讽道:张太尉素来以勇武著称,不想用起兵来,却是这般的谨慎持重,南人的将军,都似张太尉这般和善吗?
张彦泽面无表情,仿佛没听到一般。
两千五百名骑兵突然排成了五列,每列并排有两个指挥五百余人,朝着宣阳门和城墙方向漫卷而来!
城墙之上,有军官大声呼喝:避!
所有在城墙上守卫的小队军卒纷纷蹲下压低了身子。
军官再度大声高喝:挡!
每个十人小队中五名持盾的军卒起身,将手中的圆盾拼在了一起,将另外五名持弓的步卒遮蔽在了其间。
第一排的骑兵接近到护城河畔,见城头上的守军突然消失,却也不管,一个个引弓曲射,五百支羽箭脱弦而出,朝着城头漫射而去。
一波射出,第一派的骑兵纷纷拨马向西,沿着护城河疾奔而去。
紧接着,第二波五百名骑兵又来到了护城河边,第二轮箭雨朝着城头泼洒而去。
钱弘俶两只手扛着圆盾,背对着垛口单膝跪倒,与薛温等另外四名持盾的军士,将五名持弓的军卒遮护在内。
利箭破空之声和落地之声不断自身周响起,其中还有羽箭钉在木盾之上的“笃笃”声响。
每次有箭扎在圆盾之上,钱弘俶都会不自觉地往前一冲,每次都是薛温一把将他拉住。
渐渐地,随着第三波第四波箭雨袭来,钱弘俶自己稳住了身形,每次中箭虽然还是会身形晃动一下,幅度却已经很小了。
第四排的敌军骑兵射完了箭,照旧拔马向西,沿着护城河沿岸朝着西面折返而去。
第五排敌军涌了上来,这一轮攻势最后一波箭雨袭向了城头。
又是一轮箭雨落下,便在此时,远处的军官命令声再度响起:起——
每个垛口前的十人小队(一个什的兵力)立刻撤开了盾牌,一直被遮护在盾牌下的五名军卒快速起身。
第一名手中拿着弓箭的军卒闪身到了垛口面前,弯弓引箭,看也不看便朝着护城河对面一箭射出。
射完之后,这名军卒丝毫不犹豫,提着弓便退到了一边。
第二名弓箭手此时已经拉满了弓,一步跨到垛口前,一箭射了出去,随即抽身撤开。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不过眨眨眼工夫,每个垛口前的五名弓箭手便射出了五支箭。
钱弘俶忍不住,伸出脖子去想去看上一眼,远处的军令官的声音却又响了起来:避——
所有人撤离了垛口,弯腰蹲下。
军令官:挡——
每个小队的五面圆盾再度拼接闭合起来。
护城河边零零星星散落着五六具尸体,每具尸体身上都扎着七八支羽箭,还有几具马尸,亦可见到几匹无主的马正茫然四散跑开,其中一匹慌乱间跑下了护城河的河道,在冰面上打着滑,稀溜溜叫着试图站稳。
第一队五百骑兵此时重新聚拢排成了一排,逼了上来,又是一轮抛射。
第二回合开始。
小寨之内,箭落如雨。
寨墙内的地面上、帐篷上、木楼上、拒马上到处都斜斜插着一支支羽箭。
寨子内的所有军士全都举着各式各样的器具,抵挡箭雨,有各色的盾牌,有烧饭用的铁锅,有用剩下的木板,还有的几个人撑着一大扇毡子,将几匹战马护佑在下。
比起城里来,这里的伤亡率要稍微高一些,每一轮抛射,总有那么一两个运气不好的被射中,负责打理后勤的辅兵将受伤的士兵拖往后面。
赵匡胤弯着腰躲在木楼之下,低声问道:这是第几轮了?
石守信:第四轮……
赵匡胤默默念叨着:一圈大约是三百步到五百步,三圈便是两到三里地……
石守信咧咧嘴:一大早马力壮得很,跑上十来里也没打紧。
赵匡胤摆摆手:那便忍上他十圈,吩咐各指挥,提前半个时辰放午饭……
又是一轮箭雨落下。
一支羽箭从盾牌接缝处的缝隙射了进来,擦过钱弘俶的肩头,射中了一个弓箭手的背部,羽箭透过弓箭手身上的皮甲,入肉约一寸。
那倒霉的亲卫都弓箭手闷哼了一声。
钱弘俶弯腰低头举着盾,低声笑了一声:兄弟,一亩地到手了,凤凰山下的一亩地!
小队的十名军士纷纷低声哄笑了起来,就连薛温都在笑。
这是城下骑兵的第三轮漫射,城头上开始出现中箭负伤者。
张彦泽依旧面色平静地望着远处的骑兵掠射。
傅住儿低声笑道:看起来城里和寨子里的守将倒都还稳当,既没有开城,也不曾出寨接战……
张彦泽眉毛挑了挑,平淡地传令道:传令全军,前行五十步布阵!
随着传令官一声声号令传下去,开战以来一直未曾动作的四厢一万名步卒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小寨望楼之上,一名小校挥舞着手中红旗,随即被一支飞来的羽箭射倒,另外一名守在望楼下的小校见状,毫不犹豫爬上了望楼,接过了那负伤小校手中的红色小旗。
木楼下的石守信低声道:步军动了!
赵匡胤呲了呲牙:张太尉是沙场上砍出来的节帅,指望着他露破绽,那是痴心妄想!
石守信苦笑道:那怎么办?
赵匡胤咧着嘴:没办法,接着等,接着忍!
城头之上,一轮又一轮的箭雨落下,不断有人负伤。
钱弘俶身上的乌锤甲甲叶子上挂了一支羽箭,那是透过盾牌上的缝隙射进来的,好在他身上披的甲好,未曾受伤。
赵弘殷守在敌楼上,探出头去观望着城下敌军的动静。
李元清坐在他的身边,轻轻擦拭着手中的黑云剑。
李元清:太尉也是老军务,不用等了,贼军今日不会驱众攻城。
赵弘殷叹息了一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护城河边如今已经堆积了上百具尸体,护城河里也有十几匹受伤和滑倒的马匹在嘶喊哀鸣。
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上,远处的骑兵再度汇聚成行,第十一次朝着城墙方向逼来。
石守信双手提着两面盾牌,冒着箭雨来到了赵匡胤的身边。
石守信:死了十一个,伤五十六!
赵匡胤点了点头:第十圈了!
石守信:两个马军指挥,都用过午饭了!
赵匡胤蹙着眉头,心中暗自盘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