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彦泽抬起头,看了看升上头顶的日头。
他的声调依然不高:步军左一厢,左二厢,全军持弓!
一名传令官挥舞着令旗,远远去传令。
张彦泽下达了第二道命令:鸣金,让骑军回来!
当当当当当……
鸣金声响彻战场上空。
鸣金之声急响。
钱弘俶从盾牌下面探出了头来,疑惑地问道:贼军退了?
薛温也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一名老卒低声道:郎君,没有军令,莫要起身。
钱弘俶连连点头,继续采取乌龟缩头的姿势举盾低身。
敌楼之上,赵弘殷看着如潮水般向北退去的敌军骑兵,又看了看东面人人手持弓箭的敌军步兵,脸色黑了下来。
李元清探了一下头,噗嗤一笑:这是给令郎下的套子!
赵弘殷看着被奔腾的骑兵踏起的烟尘,心中顿时焦虑起来。
望楼上,石守信满脸焦急地望着远处被烟尘遮蔽住的敌军军阵。
赵匡胤站在他身边,眉关紧锁,若有所思。
望楼下,将近五百名骑兵策马列队,整装待发。
石守信:赌一把?
赵匡胤咬了咬牙:好,那便赌一把!
石守信:是!
他正要挥手,赵匡胤的下半句话却又说了出来:一两金刀子,我赌这是张太尉设下的套子!
石守信:啊?
赵匡胤转过头来,满脸笑意:如何,赌不赌?
两厢骑兵在阵后列队,阵地上的烟尘逐渐散去。
看着依然紧锁的城门,又看看如城池一般安然没有动静的寨子,张彦泽的眉头,今日第一次皱了起来。
傅住儿哈哈大笑:看起来这寨子里的守将竟也是个有眼色的,张太尉,你这一番扭捏打扮,却是遇上了个不解风情的憨郎君啊!
耶律解里却没有笑,沉声道:南人守将法度森严,今日没得打了!
张彦泽轻轻吐了一口气:步军先退,骑兵断后,收兵,用饭!
鸣金之声依旧响彻战场上空。
赵弘殷在城墙上走着,巡视着负伤的士卒。
孙太真、郭荣等人指挥着城下的民壮,将一筐一筐的蒸饼和黍米粥抬上了城头。
水丘昭券跟在赵弘殷身边,赞许地道:令郎今日这番措置,颇有名将气度,翌日成就,不可小觑!
脸上满是灰尘的钱弘俶跟在水丘的身后,嘟囔了一句:不就是从头缩到尾死也不动弹么,咱们在城头,不也是这般吗?
赵弘殷咧开嘴,苦笑道:司空说得是,这小畜生不过是生性胆小,哪里当得起使君的谬赞?
水丘摇了摇头,笑而不语。
钱弘俶走到孙太真的身边,随手抓起一个蒸饼,咬了一口,却被噎了一下,叫唤着:水……水……
瓮城四周亮起了火把和灯球,将城池敌楼四周照亮。
敌楼之下,墙根处,一个男子的尸身被收拾得整整齐齐。
三支香插在土里,郭荣跪倒下来,朝着男子的尸身拜了三拜。
钱弘俶和孙太真从此处走过,钱弘俶见状,不由得愣了一下。
郭荣站起身来,转过身,看到了钱弘俶。
他淡淡一笑,迈步走去。
他从钱弘俶身边走过,却听钱弘俶道:你这却又何必?
郭荣站住,转过脸来,看着钱弘俶:何必?
钱弘俶:人都死了,你拜不拜他,又有何用?
郭荣平静地道:因为他本不该死!
钱弘俶愣了一下,像看一个怪物一般打量着郭荣。
郭荣:因为这个世道,本不该如此!
钱弘俶满脸都是困惑。
郭荣淡淡一笑:总有一日你会知道,这世上的许多事,你不得不去做,但却不等于这些事是对的;世道如此,或许无可奈何,或许被逼无奈,或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
他顿了顿,抬起头,望着钱弘俶的眼睛:可是非总该是有的,不管旁人如何说,如何看,自家心里一定要知道,这是错的!
他叹息了一声:或许是这个世道本来便错了,但世道的错,也是错,不能因为世道如此,顺着世道做的事情,便都变成了对……
钱弘俶默默望着郭荣,哑然无语。
郭荣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钱弘俶望着郭荣的背影,若有所思。
远处似乎传来兵刃交击和人的惨呼声。
钱弘俶和孙太真相互依偎着,睡在敌楼廊柱下。
孙太真被异响惊醒了过来,她一手抽出了随身短刀,另外一只手推醒了钱弘俶。
钱弘俶睡眼惺忪睁开眼睛:怎么了?
孙太真低声道:有人偷城!
钱弘俶的睡意顿时不翼而飞,他惊呼道:偷!
孙太真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低声道:噤声。
她从自己的后腰处又抽了一柄短刀出来,塞在了钱弘俶的手里。
孙太真:跟着我走,别走丢了……
说着,她拎着刀子轻盈地绕过了廊柱外间的拐角。
五十多名在铁甲外面罩了黑色衣衫的战卒手持刀剑,正在与城楼上守夜的吴越国亲卫们奋力搏杀。
敌楼之上,伏尸处处,鲜血横流。
石守信和赵匡胤站立在寨墙之上,望着厮杀声不止的城头方向。
石守信低声道:应该是从西面绕过来的,否则纵然是走路,咱们应该也能听见!
他看着赵匡胤:夜里行军,不能骑马,却得带着马来,否则一旦失机,逃都逃不掉;他们应该牵着马过来,将马放在西段护城河边上,着人看守,然后徒步从冰面上过河,用勾镰之类的东西挂着绳索,攀上城墙……
他突然兴奋起来:我带着一个骑兵指挥出去,到西面兜个圈子回来,将他们的马杀了,让这伙子贼人逃不回去……
赵匡胤突然笑了笑:张太尉打了这许多年的仗,你猜,他会不会被你杀了他的马,然后再杀他的人,他自家只能坐在营寨里面干瞪眼?
石守信愣住。
赵匡胤指了指寨墙外面夜色下一片漆黑的茫茫原野:你信不信,只要你的骑兵一出去,离开寨子一里方圆,这野地里便能凭空长出一千骑兵来,连人带骨头一并吞下去,连个渣滓都不给你吐出来……
他笑了笑:这么大的城池,就算趁着夜色送上百十个人去,却又能济得什么事?万人以上大军调度,邺下军又不是神仙,如何能够夜间视物,自己不乱了营才怪……张太尉这一番布置,根本就不是为着偷城,说到底还是为了咱们这个寨子,这是卡在他喉咙上的一根刺,不拔了咱们,他便不能安心攻城。
石守信咬着牙道:这老贼奸狡狠辣,用兵却又密不透风,此人叛降契丹,实在是京师的大难!
赵匡胤看着寨子外面的茫茫四野,突然道:你说,若你是张太尉,立营寨于五丈河畔,你会把全军的粮秣辎重放在何处?
石守信:自然是越靠后越好,越是靠后,便越安全。
赵匡胤眯起了眼睛:能有多靠后?
城头的搏杀进入了尾声。
李云清手里拎着黑云剑,刺、抹、劈、斩,步步向前,每一步都有一名敌军战士倒在他的脚下。
孙太真拉着钱弘俶,绕着围廊躲避着战场一路游走。
一名黑衣敌军突然从前面窜了出来,手中的横刀直劈孙太真的面门,孙太真一把将身后的钱弘俶推开,自己旋身避开了这一刀。
那敌军小校却是个勇悍异常的,一刀劈空,却也不顾钱弘俶,上前一脚踢在了孙太真的膝弯处,孙太真左腿一软,倒了下去,那小校手中的横刀直劈孙太真的脖颈,孙太真情急之下用手上的短刀一格,长刀蹭短刀,擦出了一串火花。
便在此时,一个黑影突然从侧面兜头朝着小校罩了过来。
那小校急忙回刀挡格,却没有挡住,一声刺耳的巨响,长刀脱手,小校胸前遭了重重一击,闷声一声,往后栽倒。
一旁的李元清看得清楚,关键时分,钱弘俶硬是搬起了城头上一块垫灶的青砖,朝着那小校扔了过去。
钱弘俶一击得手,也不迟疑,扑上去一屁股坐在了那摔倒的小校身上,手中的短刀不管不顾从那小校头盔中间的口鼻部位一刀一刀刺了下去……
那小校开始还发出一声又一声的惨叫,待得几刀过后,便渐渐没了声息,钱弘俶却不管不顾,依旧一刀一刀刺下去,仿佛发了疯一般。
直到孙太真将他拉开,他才喘息着,如同虚脱一般,软倒在地上。
他身上的衣襟,满头满脸,全是喷溅的血迹。
冰面之上,两百个人,两百匹马,都用布帛裹扎了鞋子和马蹄,马嘴里衔着木头或者竹管,便那么蹑踪潜行,在冰面上渐渐靠近了邺下军的营寨。
五丈河南岸,是一座大寨,五丈河北岸,却有一座灯火暗淡的小寨。
赵匡胤和石守信对视了一眼,两个人一挥手,带着身后的骑兵牵着马上了五丈河的北堤坝。
中军大帐之内,张彦泽坐在帅位上,案几上铺着山川河流图,皱眉沉思。
傅住儿啃着一只羊腿,拿着酒袋子喝着酒,嗤笑着道:不就是为了个破寨子么,也值得太尉如此殚精竭虑?为了赚那寨中守将出来,将五千骑兵全都打发到南面去设伏不说,竟是连你自家的亲卫效节都扔到城头上去作饵了,这本钱也不可谓不大,可惜那寨子里的守将竟是个属团鱼的,竟是连个头都不肯探出来……
张彦泽摇了摇头:京师之中,何时出了这等人物了?
傅住儿摇了摇头:尔等南人,无趣得紧,难怪解里大夫不愿陪你熬着,早早回南寨睡觉去了……
张彦泽还未答话,只听得账外一片喧哗。
张彦泽愕然抬头。
一名都校急匆匆跑进帐来,单膝跪倒,满面惶急地跪倒叩头:回禀太尉,南寨起火了!
张彦泽的眉毛顿时立了起来,咬着牙阴冷地道:南寨?
众人站立在城头之上,望着南面几里之外的熊熊火光。
赵弘殷脸色铁青,水丘昭券和李元清、孙本却是又惊又疑。
身后的众军士正在搬运尸体,用水清理地面上的血迹。
钱弘俶坐倒在敌楼一侧,面色苍白,旁边全是吐出来的秽物。
孙太真在他身边照顾着他,为他擦拭着脸上的血迹。
郭荣指挥着一群民夫将一坛坛酒水搬运上了城头。
他看到了坐倒在一边的钱弘俶,径自拎了一坛子酒,走了过来。
郭荣:能喝酒吗?
南寨之内,到处都是燃烧的帐篷和木料。
一袋袋的粮食和草料都被烧为了灰烬。
张彦泽和傅住儿带着亲卫在寨中行走巡视。
傅住儿拉住了一个契丹服色的“守粮铺”,用契丹语怒声喝道:解里大夫呢?
那名辅兵浑身颤抖,不能言语。
张彦泽的脸上,沉得如同一口黑锅。
衣衫不整的耶律解里五花大绑,被赵匡胤提在手中,扔到了地上。
众目睽睽之下,赵匡胤向着赵弘殷单膝下跪:启禀父帅,末将率十八指挥自后营出寨向东,绕过夷山,沿五丈河折向西,焚毁了贼军屯粮的南寨,生擒契丹御史大夫耶律解里!
赵弘殷兜头一鞭子就抽了上来,顿时在赵匡胤脸上抽出了一道血印子。
赵匡胤咬住了牙,却不吭声。
赵弘殷要再抽,却又终归是不忍,只得怒斥道:小畜生,用兵之道,首在持重;一贯行险搏命,你自家陷了也便罢了,却要损我一个骑兵指挥,坏了守城大计,你有几颗脑袋?
赵匡胤咬着牙:末将知罪!
赵弘殷一脚踹在了他的肩头上,却没有踹动,险些自己被弹回去摔倒。
赵弘殷:滚下去待罪!
水丘昭券看了一眼在地上捆着堵着嘴的耶律解里,笑笑道:此人如何处置?
赵弘殷:这是契丹贵种,除了令公,谁敢处置?我亲自押解进宫去……
说着,他挥手招过了一名都校,低声吩咐:给那小畜生撕一条羊腿,端一盆热汤过去!
柴荣和钱弘俶站在城头,含笑看着瓮城内的这一幕。
赵匡胤迈步上了敌楼,抹了一把脸上的鞭痕,呲了呲牙,似乎还是有些痛的。
郭荣的声音在旁边响了起来:要喝酒吗?
赵匡胤愣了一下,侧头看去,却见郭荣、钱弘俶、孙太真三个人围着一个煮酒的小锅坐着,小锅下面添着柴火,小锅里面咕嘟咕嘟响着,飘出一阵阵酒香。
城上城下,响起了一片欢呼声。
威武——
公厅内的三个火盆,只剩下一个还残留着些许余烬。
冯道提着笔,正在批阅公文,听得远远传来的欢呼声,抬起头来,看向城门的方向,眉毛微微皱起。
赵匡胤仰起脖子,将一盏热酒喝了下去。
他伸手抹了抹脸上淋漓的酒水,重重吐了一口气:痛快!
郭荣看了他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赵匡胤,字元朗?
赵匡胤看了郭荣一眼,笑道:正是!
郭荣又给他舀了一盏酒,端起自己的酒碗:郭荣,字君贵!
赵匡胤端起酒碗和他碰了一下,嘿嘿一笑:郭太尉家的千里马,听得耳朵起茧子了!
说罢,他又将盏中的酒一饮而尽。
赵匡胤放下碗,看着钱弘俶面前满满的酒碗:小司空不喝?
钱弘俶苦笑了一声,端起酒盏:能喝,却不能这么喝!
他想喝一小口,赵匡胤却挤兑道:司空便是司空,连喝酒都是一番三品以上的计较!
钱弘俶愣了一下,也不由得赌气道:什么司空不司空,小弟钱弘俶,字虎子!
说罢,一碗酒径直灌了下去,辣得自己不住咳嗽。
赵匡胤大笑:虎子……哈哈……虎子……
一名都校走了过来,在案子上摆了一条羊腿,一盆热汤,还有一盘子角子(即饺子)。
孙太真看见角子,低声道:我都忘了,今天是小岁之夜。
钱弘俶叹息了一声:十年前的小岁,父王问我,此生何所愿?我当时也是好顽,当着一众哥哥,说要出海,去看看山海经里说的鲲鹏,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赵匡胤道:谁家的阿爹都一个样子,心里明明高兴得紧,嘴上恨不得能剁了你,我十岁那年……也是小岁,阿爹问我,长大了想做什么,我说,万军丛中,临敌能陷阵,成卫、霍之功,于愿已足,哈,当夜便是一顿好打!
钱弘俶的眼睛看着郭荣:你呢,你有什么想要的没有,今日小岁,索性说来听听!
郭荣给几个人的酒盏中都舀上了酒,自己却摇了摇头。
郭荣:没有……!
钱弘俶借着酒意,摇了摇头:切,无趣,早知你如此扭捏不爽利,当日便不救你了……
郭荣端起自己面前的这碗酒,看着酒里面的热气氤氲。
他淡然道:生在这么个世道里,想要什么,似乎都不对!
他顿了顿:去年的小岁,我是在晋阳过的,当时父亲心绪不佳,几个弟弟妹妹都太小,我便代众人去问父亲,小岁当言来年意,父亲平素俭约,在军中素有威名,却始终不得拜节镇,父亲心中,可有所憾?
赵匡胤好奇地问道:郭太尉怎么说?
郭荣神情怅惘:他说……高爵厚禄无足论,此生能复饮太平年下一杯热酒,于愿已足。
几个人齐齐愕然。
郭荣的脸上,绽放出了一个温柔的微笑,他将酒盏举到自己面前,正要喝时,一片晶莹的雪花,飘落在了酒液之上,转瞬即化。
郭荣愕然抬起头来。
几个人纷纷随着郭荣,抬起头来。
呼号的大风卷着漫天鹅毛,纷纷扬扬洒了下来。
这一夜,汴京城头,朔风呼号,飞雪漫天!
天寒地冻,大雪纷飞。
灰蒙蒙的苍穹。
积雪覆盖了大地、山川、河流、田地、房屋、城墙。
城外的军营,在白茫茫的雾气中若隐若现。
城头上的士卒,盔甲和缁衣上泛着青白色的光,头发和胡须上结满了霜。
三五人一小堆,围坐在炭火旁,汲取着彻骨寒风中那一丝飘荡摇曳的暖意。
钱弘俶的下巴上和嘴唇上冒出了青虚虚一层胡子茬,头上的发髻也有些松松垮垮,几缕头发飘散在鬓边;脸上的皮肤也显得粗粝了许多;十几岁的弱冠少年,此时看起来仿佛一个邋遢老卒。
他的手中拎着一只木桶,里面飘散出来的热气和香味引来了无数道饥寒难耐的目光,钱弘俶脸上有些麻木,恍若未见地拎着木桶踯躅前行,步履蹒跚地走在积雪覆盖的城头上。
他拎着木桶走进了城楼内。
城楼里烧着四五处炭盆,横七竖八倒卧着上百名伤兵。
每个伤兵的面前,都摆放着一个粗糙破旧的木碗或陶碗,钱弘俶一只手拿着舀子,将木桶中的肉汤舀出来,依次倒进伤兵们的碗中。
随着木桶中肉汤的香气,伤兵们一个个动了起来,动作僵硬地或者翻身或者伸臂,伸展着僵硬冰冷的关节,去拿地上的碗。
一名伤兵俯卧在靠里的位置,钱弘俶将汤倒在他的木碗里,他却没有丝毫的动静,依旧俯卧着,仿佛酣睡未醒。
钱弘俶弯下腰去,将他的身体翻了过来。
那是一个年纪看起来比钱弘俶似乎还要小一些的少年,两只眼睛圆睁着,瞳孔中却早已没了光泽,身体上一片僵直冰冷,显然已经死去多时了。
钱弘俶却并不惊慌,仿佛司空见惯一般,松开那少年士卒的遗体,顺手将那木碗端起,一仰脖子,自己喝干,一股暖意,自喉头直下胸腹。
孙太真蜷缩着身子,靠着一根柱子席地而坐,眼睛望着从大门口卷进来的风雪,耳中倾听着外面呼号的朔风,神情却宁静淡然。
钱弘俶走到她的面前,舀了肉汤,倒进她面前的木碗里。
孙太真身子没动,眼睛依然望着门外。
钱弘俶:第十日了!
孙太真没说话。
水丘昭券和孙本身着盔甲,走在瓮城里。
四周都是就地歇息的士卒和军校,城墙根处的帐篷下支着大锅,热气氤氲四散,上城的垛道上有人抬着成捆的箭矢和碎石走过。
孙本:第十日了!
水丘昭券:贼众攻城,并不肯用力,每日刀剑矢石所伤不过数十,冻馁而亡者却以百计,这已是第三场雪了,再下下去,只怕这一冬过去,汴梁城中,便没有活人了!
孙本:天寒地冻,守城固难,攻城的贼众只会更难!
水丘摇了摇头:话不是这么说的!
他顿了顿,看着周围的将士:城墙可恃,人心却不可恃……最初几日,凭着一腔义气血勇,一番高爵厚赏,尚可支应;于今十余日过去,畏难多变才是人之常情,再加上连日大雪,天寒难耐……
他深吸了一口气:贼众固然艰难,却并不是孤军,杜重威在邺下还有五万兵,更不要说他背后的契丹人……反倒是朝廷这边,号称正朔,有个天子,却与没了一般;朝堂上只剩下冯令公一个孤老头子苦撑危局;京师之外,还有谁在意这个朝廷?还有谁在意城中这十数万生民黎庶?
孙本的脸色也黯淡了下来:外无必救之兵,则内无可守之城!
朔风猎猎,大雪漫天。
寺庙,殿宇,残垣,伤兵。
郭荣面容憔悴,走在赵匡胤的身旁。
赵匡胤:守了十日了,也不知相公们议出一个章程来没有!
郭荣默然无语。
赵匡胤偏过头看了看他:刘令公会来吗?
郭荣依旧不语。
赵匡胤摇了摇头:原知是白问的,却偏偏还是心存侥幸,我们这些人,都是傻子!
郭荣扬起脸,闭上眼睛,感受着漫天飘舞的雪花,一片一片飘落在脸上的冰凉触感。
赵匡胤团起一个雪球,掷向半空。
赵匡胤大笑:罢了……左右这城,也不是为他们守的!
政事堂内,一群公卿大臣大声激辩,声震屋宇。
赵在礼:守城十日,已然全了忠义,足可告慰先帝,亦足以报当今天子;如今大雪漫城,虎狼环伺,再守下去,便是玉石俱焚的死局!
武行德:这天下非石氏一姓之天下,举朝勋贵,阖城良贱,总不能为一人之失德妄行牵累,河北兵败,杜令公拥兵以迎北国,大势如此,岂可螳臂当车,蚍蜉撼树?一人死不足惜,岂有拉着十几万人一并去死的道理?
冯玉哀嚎:我辈何辜?小民何辜?
徐铉扬着脸:大晋天子触怒北国,与我大唐何干?竟然以国宾为质,非礼妄为,乃至于斯!自古邦交,闻所未闻……
范质苦笑着:诸公……诸公……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角落里,桑维翰坐在一旁,面前摆着一壶热酒,自斟自饮,看着大堂内的一群魑魅魍魉,嘴角带着笑意,悠然自得。
有人在喊:令公呢?冯令公呢?国势如此,京师大难,皆因令公执拗冥顽之故……令公何在?
院子里落着厚厚的积雪。
背后的政事堂内,传来一阵阵争执声和呼喊声。
风雪之中,冯道身着紫袍,连件大氅都未曾披戴,瘦弱的老头子,便那么立于雪中,花白的眉毛、胡须上挂着霜。
药元福披甲摁剑,立于他的身后。
冯道弯下腰去,自脚下掬起一捧雪来。
他注视着手中的雪,嘴角带着几分莫名的笑意。
他右手用力,十指收拢,将一把雪缓缓攥在了拳中。
背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赵弘殷快步跑了过来,脚下一滑,摔了个跟头。
赵弘殷爬了起来,来不及拍打掉身上的雪屑,来到冯道身后,狼狈地单膝跪倒。
赵弘殷:令公……令公……来了!
冯道垂下头,无声地叹了口气。
政事堂的大门突然间打开了,外间的风雪呼啸席卷而入。
突如其来的寒意让政事堂中正在争执不休的公卿文武们陡然间打了个冷战,不由得纷纷转头,望向大门外。
冯道缓步进了大堂,赵弘殷和药元福随侍在后。
冯道的双手负在身后,右手上攥着一卷黄绢。
适才慷慨激昂的公卿们此刻见到冯道,却不由得有些气短。
冯道的目光古井无波,平静地望着大堂中的众人。
冯道:文素!
范质上前一步:令公!
冯道:打开乾元殿!
范质一愣,大殿中的众人面面相觑。
只有桑维翰若有所悟。
冯道冷电一般的目光扫视众人,缓缓吐出了两个字:上朝!
众人齐齐呆住。
乾元殿外,立着上百顶帐篷。
帐篷下支着炭盆火盆,数千老弱妇孺在风雪中围着炭盆瑟瑟发抖。
李从嘉披着斗篷,沿着大殿的回廊从后面绕过来,李元清跟在他的身后。
李从嘉:若非此番大难,这些黎庶只怕终此一生,也不得见天子正殿吧?
李元清沉声答道:大王此问,臣不知该如何作答!
李从嘉诧异地回过头,看着李元清:孤只是觉得奇怪,雪漫漫雕梁画栋,风萧萧飞檐斗拱,如此盛景……何以面前这些人却一眼都不看!
李元清平静地答道:太冷了!
李从嘉愕然。
李元清:大王若是只着单衣,在此处住上一晚,纵使天子正殿,也未必再以为是盛景!
李从嘉还未及作答,李元清的目光,突然间投向了远处。
李从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乾元门外,一队甲士在王全斌的率领下开了过来。
王全斌看也不看站在回廊上的二人,在数千百姓惊诧恐惧的目光中带着甲士来到了乾元殿前。
王全斌:打开乾元殿!
乾元殿的大门缓缓开启。
乾元门处,冯道率领着文武公卿,施施然鱼贯而来!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ianding.cc。m.xdiandin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