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弘俶眼也不抬,继续看着账册,面色凝重,声音很低却语气严肃:让他报名跪进。
薛温:是。
薛温转身出去,随即,门外传来了路彦铢的声音。
路彦铢:末将忠顺都指挥副使路彦铢请见都头——
钱弘俶:叫进——
下一刻,薛温掀开了帐篷帘子,路彦铢走了进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路彦铢:末将路彦铢参见都头。
钱弘俶没有答话,继续冷着面孔看着账册。
他不叫起,路彦铢不敢起身,脸上不由得渗出了一层油汗。
良久,钱弘俶才抬起头来,还是不看路彦铢,轻声问道:这个月的军食,差了两百一十四升,例钱短了一千两百文……
路彦铢身子不由得抖了一下,颤声道:末将……有罪!
钱弘俶幽幽地道:换酒喝了?
路彦铢垂下了头。
路彦铢:是。
钱弘俶点了点头:在册兵额八十七人,实有兵额六十一人,空额二十六员?
路彦铢颤抖着声音:是。
钱弘俶这才扭转脸看向路彦铢,神情平静:谁吃了?刘建通?还是你?
路彦铢苦着脸,咬着牙道:末将生性好酒,空额……却是不敢吃……
钱弘俶微微点了点头:我说过,之前的事,一概不管,往后的事,一概要管……
他顿了顿,看着手中的短刀,悠然道:此刀名“鱼吻”,杨行密赠予我祖父的,祖父又赐给了我父亲,我父亲又赐给了我……
路彦铢轻轻抬起眼皮瞥了一眼那柄短刀,却又迅速地低下头去。
钱弘俶:当年董昌被俘,押往钱塘,祖父念及旧情,于途中驿站相候,老友相见,不胜唏嘘,祖父将刀子递给了董昌,昔年结拜,生死相托,不忍兄长死于屠人之手,此刀英雄所赠,当得起兄长的身份,也当得起兄弟的旧谊……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董昌以此刀自尽,祖父伤心寄怀,就此封了此刀。
他望着路彦铢:这些年来,这柄刀落在我的手里,只切过鱼,没杀过人。
路彦铢不由得抬起头来望着钱弘俶手中的刀,心下一阵阵发紧。
钱弘俶望着路彦铢的眼睛,温声说道:自今日起,将酒戒了,刀——赠予你了。
说罢,他随手一抛,将刀子扔了过去。
路彦铢下意识地顺手一抄,将短刀抄在了手中。
钱弘俶凝视着路彦铢的眼睛:若是破了戒……刀,和命,都还给我。
路彦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低下头去,闷声道:末将——遵命!
一道闪电撕裂长空。
大雨瓢泼而下,将吴越国的都城杭州笼罩其间。
暮色深深间只听得整个世界都是隆隆雨声。
吴越国,杭州,吴越王宫,咸宁院内大雨滂沱。
雨水顺着屋脊、墙脊如瀑布般流下。
负责值夜的亲从第一都指挥使罗彦率领着披甲亲从们披着蓑衣将咸宁院警戒得水泄不通。
咸宁院的书房内灯火通明,一张吴越国和闽国的山川河流图挂满了墙面。
钱弘佐、钱弘倧、吴程、元德昭、黄巍五个人站在图前,神情严肃而凝重。
元德昭沉声奏禀:西府、东府、明州、台州、温州、处州、婺州、衢州尽数报了大雨,总计五十九个县被灾,浙江、浦阳江、东阳江、曹娥江、余姚江水位暴涨,上游的紫溪、天目溪、新安江、五强溪、寿昌溪、兰溪、毂水、信安溪、江山溪、始丰溪、永康溪、永安溪、松阴溪都在涨水,建德县神泉监大堤昨夜决了口,水没了一座山谷,淹了七八个村子和一个渡口……从兰溪到金华、永康这条水路的水面比一个月前宽了十倍有余,流湍浪涌,舟楫断绝,给东南行营运粮的粮船都阻在了桐庐,便是大雨此刻停了,没有二十日到一个月,水位怕是也降不到舟楫能行的情形……
钱弘佐面色阴沉:能转陆路吗?
吴程大声反驳道:断无此理!
他指着地图道:大王,援闽方略乃是臣与仰、水丘两位帅臣筹划议定,若是陆路能行,臣等又何必如此大费周折征调船只?海风季最快也要等到二十日后才能过去,海路眼下是不通的,浙南、闽北山峦纵横,道路难行,堪比于蜀道;情形比诸当年武侯伐魏尤有甚之,若是轻兵简行尚可一试,数万大军南下,在山岭间徘徊转绕,比爬的也快不了几分,到福州怕是要走上半年,大举运粮更是痴人说梦……故此,臣等议定借用诸江水系顺江而下,自浙江而入兰溪,自兰溪入东阳江,自东阳江入永康溪,自永康溪入丽水,自丽水入青田溪,自青田溪入永嘉江,自永嘉江顺洞宫山脉折而向南,经小溪、漂溪直驱浙南,自漂溪渡登岸转陆路,只需越过二十里山路便可自西溪渡再度登船,顺流而下,沿西溪入长溪,直驱宁德、永贞,自永贞登岸。
钱弘倧低声在钱弘佐身侧解释:自永贞至福州长乐府只有不到百里的路程,一马平川,无险可守。
钱弘佐又问道:六州都转运司和提举公事司不是设在温州的永嘉盐场吗?
钱弘倧点了点头:是九郎亲自选的……
钱弘佐皱起眉头:永嘉盐场距福州将近五百里路,且山路崎岖难行,是不是远了点?
吴程大声道:不远!九郎这个地方选得恰到好处,大军南下,粮辎经水系转运,青田乃是必由之路,而青田与永嘉盐场之间,只有百里之遥,且有永嘉江相连,水路可朝发夕至;至多再有一月,海上风季将终,适时已经转运至青田的粮辎可沿永嘉江直接出海,而尚未发出的粮辎,可自钱塘江口出海,经温州近海直驱福州,这两条路都是两到三日的水程,两条路的交汇之处便是永嘉盐场!
元德昭也点了点头:九郎君虽是初次从军,谋划用事,却是老到果决,非那等不知兵的纸上谈兵之辈可比。
钱弘佐点了点头:九郎现下已经到了永嘉盐场?
元德昭摇了摇头:水路断绝,中枢与东南行营之间的往来联络已经断了五天,五日之前收到的最后一份军报,是水丘公自温州青田行营都军司发出的,军报发出当日,仰太尉的中军已经登船沿洞宫山脉南下,九郎君也在军中。
钱弘佐面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吴程解释道:依臣等先前的筹划,九郎君率两司僚众要先保得大军安然越过从漂溪渡到西溪渡之间这二十里山路,此乃全副方略中最难行的一段路,只要大军主力自西溪渡顺利登船,此战便已经赢了一半,斯时,九郎君将率两司回转温州永嘉盐场,居中调度全局粮辎转运诸事……
他微微喘了一口气:若老夫算得不错,此时九郎君与仰帅,该当正在两渡口之间的这段山路上……
他叹了口气:大军主力在秋汛之前便已经越过了水路断绝的路段,此乃天祐吴越,天祐大王,不幸中之万幸,足堪慰藉;且随军转运的粮辎,可供大军二十日食用不辍,兵锋直抵福州之前,军中无断粮之虞……
他顿了顿,带着浓重的忧色道:此时臣等所忧者……恰恰是两个渡口之间的这段陆路……
钱弘佐神情紧张起来:怎么说?
吴程看了钱弘佐一眼:大王,那边……应该也在下雨……
一道闪电撕裂了黑沉沉的夜空。
高耸的山峦,茂密的林木,蜿蜒曲折的山谷。
泥泞难行的道路。
吴越国,处州,洞宫山区的山谷小路间,吴越大军在滂沱大雨中艰难跋涉。
大队的士兵和马匹将山谷间的整条道路堵塞得水泄不通。
士兵们的身上都披着厚厚的蓑衣,头上戴着斗笠。
道路上的淤泥足足有半尺厚,一脚下去便是一个坑。
一辆辎重车的车轮陷在泥坑里,几十名士兵正在拼死向外推。
拉车的马匹在大雨中嘶鸣着,蹄子打滑,无论如何用不上气力。
钱弘俶带着薛温、路彦铢拼命地在人群中向前挤着。
忠顺都的士兵们跟在他们的身后。
山谷中已是遍地烂泥潭,让人看不清道路的模样。
几十匹马,上千名士兵,汇聚堵塞在烂泥潭前。
两名带队的指挥使望着前方的烂泥潭,满面愁容。
钱弘俶等人终于挤了上来。
见了眼前的景象,钱弘俶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质问两个指挥使。
钱弘俶:车上有草垫子,一人一个,取了往前铺……
其中一位指挥使眨了眨眼睛,显然没有认出钱弘俶来,从牙缝里蹦出来一个字:滚——
钱弘俶愣了一下。
路彦铢和薛温顿时脸现怒容。
钱弘俶的目光转向另一位指挥使,大声道:草垫子铺过去,填平了便有路走!
他也没认出钱弘俶,冷笑了一声答道:我的兵是正兵——
钱弘俶懵了:什么?
那人冷冷望着他,大声道:这是辅兵的差事……
钱弘俶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他仰起头,高傲地道:正兵——不填沟壑!
吴越大军的后队,邵可迁在亲兵的搀扶下在艰难地前行。
前面堵住的人越来越多。
邵可迁随手抓过了一个指挥使模样的人,怒吼道:为何都堵在此处?
指挥使:前面过不去……
邵可迁:放屁!路在脚底下,如何过不去?
指挥使:没有路了,都泡成烂泥潭了——
邵可迁愣住。
顶着大雨,借着昏暗的火光,钱弘俶在泥泞的山路间挣扎着向前走去,走到一辆歪倒在泥潭里的马车前。
两匹拉车的马正在几乎没过身躯的泥潭中绝望地挣扎。
钱弘俶的身子也不断地下沉,他抽出一柄随身佩刀,割断了马车上的绳索,然后随手掀掉了盖在马车上的油毡,随手拽出了一张草席铺在了身边的烂泥上。
此时,泥水已经几乎没到了他的大腿根处,他的身体还在不断地下沉。
就在此刻,路彦铢和薛温挣扎着来到了他的身后,伸手架住了他的身体。
钱弘俶大声下令:把草毡都拽出来,铺上——
路彦铢扭转脸,大声吼道:马二郎,蒋癞子,你们都是死人吗?
站在后面已经惊得呆了的马友诚、蒋多逊这才反应过来,淌着没过小腿的泥水,跟了上来。
钱弘俶大吼了一声:忠顺都——
身后六十余名忠顺都的士兵齐齐望着前面已经滚得如同泥猴的钱弘俶。
钱弘俶拼尽了全身的气力,大吼道:填沟壑——
有十余个忠顺都的士兵反应了过来,随着马、蒋二人淌着泥水跟了上来。
一边往前走,这些人纷纷扭过头,呼喊着身后的队友袍泽。
牛脾气——
郑山梁子——
梁不忠——
简大郎——
常坏种——
尚不去——
黄裤子——
王八球——
杨大傻——
十个、二十个、三十个……六十个……忠顺都的士兵们蜂拥而前,纷纷从马车上取下草垫子,开始往前铺。
刚才的两名指挥使,还有堵在路上的上千名马步军正兵望着眼前的景象,目瞪口呆之余,开始有些不安。
前面的忠顺都士兵在路彦铢的率领下在泥潭里打着滚儿,铺设着草毡。
钱弘俶在薛温的搀扶下走了回来,冲着两名指挥使大声吼道:让这些没用的傻鸟把后面的草垫子往前运——
两名指挥使顿时大怒:你他娘地说什么?有种你再说一句——
钱弘俶满脸冷笑,指着他们身后的士兵:让你们这些正兵把后面车上的草毡子往前运——
两名指挥使齐齐将刀拔了出来。
瓢泼大雨中,钱弘俶冷笑着看着两个人,不屑地道:把草毡子运上来——我们——给你们——填沟壑!
两名指挥使齐齐僵住。
钱弘俶转过身冲着上千名士兵高喊:后面的废物们听着,把草毡子给老子们送上来——
顷刻间,群情愤然。
邵可迁在亲兵的护从下,气喘吁吁地往前挤着。
前面突然间传来一片喧嚣哗然声,甚至一度压住了暴雨声。
邵可迁面露惊疑之色。
数千人的嘈杂声,七嘴八舌地在重复一句话。
后面的废物,把草毡子往前运——
邵可迁愕然。
巨大的声浪声如潮水般从队前向队尾滚涌过去。
后面的废物,把草毡子往前运——
邵可迁猛然醒悟了过来,他扭转头,大声怒吼:后面的废物,把草毡子往前运——
瓢泼大雨中,一张张草毡子铺向前路,硬生生在烂泥一样的洞宫山区的山谷间铺出了一条路来。
骑兵和步兵踩着满是泥水的草毡子铺就的道路,踯躅前行。
黑夜漫长得仿佛永不落幕。
西溪渡口前,搭起了几个临时歇息的草棚子。
六十名忠顺都的士兵们目光呆滞地躲在草棚子外,在大雨中瑟瑟发抖。
草棚子里,几十个队头、都头们正在歇脚,棚子下面架起了柴火,煮着一锅热汤。
一名军需虞候指挥着几名辅兵烧火、煮汤。
钱弘俶在路彦铢和薛温的搀扶下精疲力尽地来到了草棚前。
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钱弘俶皱起眉头,抬眼看了一眼坐在路边的马友诚,冲着他招了招手。
本来已经宛如一个死人的马友诚,此时却麻利地蹦了起来,小跑着跑了过来。
钱弘俶有气没力地问道:怎么回事?
马友诚看了一眼草棚里一眼,苦笑:正兵的上官们……
钱弘俶微微点了点头,回身看向薛温:去叫他过来。
薛温会意,大步走了过去。
他也没多废话,在那军需虞候面前晃了一下观军容司的腰牌,那军需虞候便小跑着跑了过来。
军需虞候来在钱弘俶面前,满脸堆笑:小人右直第一都军需虞候田必有见过九郎君——
钱弘俶有气无力地指了指棚子里和棚子外,虚弱地问道:这是什么情形?
田必有赔着笑:我们右直一都的几位上官在棚子里歇脚,烧口热汤喝。
钱弘俶指指棚子外的忠顺都士兵们,有气无力地说:他们呢?
田必有笑着,随口道:都是些填壕的辅兵,郎君不必理会,且随我入内,小人亲自为郎君奉汤——
钱弘俶虚弱地一笑:填壕的辅兵?
田必有满脸谀笑:是,郎君不必在意他们,不过是淋些雨,死不了人的,容他们在外头歇脚,不用去给骑兵的马蹄子当肉垫子,已是他们的造化了,郎君且安心随我入内便是。
钱弘俶点了点头,轻声道:你……跪下……
田必有不解地睁着眼睛。
薛温寒声道:郎君命你跪下——
田必有糊里糊涂跪了下来,口中念道:是,是……小人失礼……
钱弘俶看了一眼路彦铢和马友诚:我没什么气力,你们两个摁住他,莫要让他动弹……
路彦铢和马友诚闻言,毫不犹豫将田必有摁在了地上。
田必有大吃一惊,口中叫道:郎君……郎君……小人知罪了……小人冲撞了郎君……
钱弘俶慢吞吞地从腰间抽出了佩刀,俯下身来,将刀刃比在了田必有的右侧颈项大动脉上,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你不曾冲撞我,便是冲撞了,也没有什么。
他顿了顿,脸上带着有气无力的笑容:千万记着了……
他在田必有的耳边说了最后一句话:我叫钱九郎,是个——不值钱的辅兵!
说罢,他的手腕用力,刀刃下压,轻轻一划。
田必有的脖项间喷出了一股血箭。
这个从头到尾都没弄明白自己到底是如何得罪了这位国朝王子的军需虞候大张着嘴,身子渐渐软倒在了泥水中。
钱弘俶剧烈地喘息着,手腕一松,沾着血的佩刀掉落在泥水中。
他只觉整个天地仿佛都在旋转,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西溪渡口的临时草棚内,钱弘俶多时的睁开了眼睛,他的眼前依旧昏暗未明。
从声音上判断,雨还在下。
沈寅、崔仁冀、仰仁诠站在他的面前。
钱弘俶躺在一个由石头架起来,铺了木板、油毡、被褥的临时床铺上,在草棚的最里面。
仰仁诠满面忧色望着钱弘俶。
钱弘俶虚弱地开口:大帅……
他支持着身子,想要爬起来,却无论如何用不上气力。
仰仁诠沉声道:别动,你发热了,身子受了湿寒,须得好生将养。
钱弘俶:大军……登船了吗?
仰仁诠点了点头:选锋、前军、中军都已经走了,后军走了一半,剩下一半再有一夜光景便也起行了。
钱弘俶神情有些焦急:大帅……大帅不能离开中军……请大帅登船……
仰仁诠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我知道,我知道。我留在此处,是有两句话要与你交代。
钱弘俶愣住。
仰仁诠看着他憔悴的身形,烧得通红的面容,不由得有些犹豫。
钱弘俶看向旁边一脸凝重的沈寅:到底……出了什么事?
沈寅满脸凝重地道:连日大雨,浙江和东阳江水位暴涨,神泉监决堤,后面的粮船过不来。
钱弘俶猛地瞪大了眼睛。
沈寅轻轻叹息了一声:大军的粮道——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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