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越国,处州,漂溪,大雨依然在下,从天黑到天明。
原本水质清澈的漂溪,如今水面上漂着各种杂物,水色也变得浑浊不清。
一艘沙船张着满帆顺流而下。
船上挂着三面节旗。
吴越江东南面行营观军容司。
吴越六州都转运使司。
吴越江东南面行营提举公事司。
薛温小心翼翼地端了一碗药汤,走进船舱。
船舱内,钱弘俶卧在榻上,额头上敷着一块巾子。
崔仁冀和沈寅二人正在算账。
沈寅手中拿着一个算盘,一边走动一边扒拉着。
崔仁冀则提着笔坐在案子前记录。
沈寅:上直三都实有兵额正兵一千八百三十二员,日须粮米七十七斛;中直三都实有兵额正兵一千五百九十六员,日须粮米六十七斛;右直三都实有兵额正兵一千两百六十员,日须粮米五十三斛;弓箭三都实有兵额正兵一千两百三十六员、辅兵两千一百一十六员,日须粮米一百四十斛;越骑三都实有兵额正兵八百七十六员、辅兵三千六百二十八员、战马两千六百二十八匹……驮马、走骡一千八百八十六匹,日须粮米一百八十八斛、豆七百五十三斛……
随着他的话语,崔仁冀在纸上记下一个又一个的数字。
钱弘俶躺在榻上,眨着眼睛,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薛温将药汤放在榻旁的小几上。
沈寅:上右厅三都实有兵额正兵一千零四十六员、辅兵两千两百二十四员,日须粮米一百三十七斛;佽飞三都实有兵额正兵九百一十二员、辅兵一千八百八十八员,日须粮米一百一十七斛;向明三都实有兵额正兵八百八十一员、辅兵一千七百零六员,日须粮米一百零八斛;匡武三都实有兵额正兵九百六十六员、辅兵两千零一十六员,日须粮米一百二十五斛;镇武三都实有兵额正兵八百零六员、辅兵一千五百九十六员,日须粮米一百零一斛;镇国三都实有兵额正兵八百三十四员、辅兵一千六百一十八员,日须粮米一百零三斛;中军都实有兵额正兵两百五十六员、辅兵五百八十二员、战马一百一十二匹……驮马、走骡八十六匹,日须粮米三十五斛、豆三十三斛;都监军法都实有兵额正兵两百零六员,日须粮米九斛;忠顺都实有兵额正兵六十一员,日须粮米三斛;辎重八都实有兵额辅兵六千四百八十八员,驮马、走骡四千八百六十六匹,日须粮米两百七十一斛、豆八百一十一斛……
说到此处,沈寅停住,转过脸看向崔仁冀:都记下来了?
崔仁冀看向手边记得满满当当的五六页纸,点了点头,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沈寅:给我报一下粮米和豆料的数目……我汇算一下日须总量。
躺在榻上的钱弘俶轻声开口道:日须粮米一千五百三十四斛,豆料一千五百九十七斛。
沈寅回过头,望着躺在榻上的钱弘俶,皱起眉头:郎君好些了?
钱弘俶掀开被子,拿下头上的巾子,趿拉着鞋下了地,走到了书案前,一张一张扒拉着崔仁冀记下来的数目。
钱弘俶:随军转运的粮米总数只有两万九千三百七十二斛,豆料多些,将将不到四万斛……算起来也就够大军十八九日食用……
崔仁冀抬起头望着钱弘俶:十八九日之后……海上风季也该终了了吧?
钱弘俶微微摇了摇头:也该可不成,海风是天数,变幻莫测,临行之前,我在丞相府秘阁盘桓了三日,调阅了近三十年昌国、定海、象山、宁海、临海、黄岩、乐清、永嘉、瑞安、平阳十个县的晴雨疏和历年报风灾的疏文,天福元年至今的十三年间,风季最晚也便是到十月初八,依着这个日子算,至多再有十日,今年的风季就算过去了……相府和行营筹划用兵方略也是按着这个日子算的,不过……
他顿了顿,看着二人说道:十八年前,也就是宝正四年的十月二十一,永嘉、乐清、瑞安、平阳四县同时都报了风灾,再往前查,宝大二年十月二十四,黄岩、乐清、临海、永嘉、平阳五县报风灾,宝大元年十月十八,沿海十县都报了风灾,龙德三年十月二十六,八县报风灾,龙德二年十月二十,十县风灾……
随着他的话语,崔仁冀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沈寅的眉头紧紧皱起。
钱弘俶深吸了一口气,苦笑着道:最吓人的是贞明四年,十一月十八、腊月初二,沿海十县报了两次风灾……
崔仁冀和沈寅默然无语。
钱弘俶摇了摇头:便是依着十月初八的日子算,也未必那么稳当,海上风浪多几日少几日干系不大,几万大军若是饿上几天肚子,那可是天大的事。
沈寅低声说道:能撑到十一月初十……
钱弘俶愣了一下,诧异地望向沈寅:我翻来覆去算了许多遍了,至多十月十八,军中便要断粮了,十一月初十这个日子是如何算出来的?
沈寅平静地道:军中还有九千五百七十八匹大牲口,除去两千七百四十匹战马不能动,还有六千八百三十八匹驮马和走骡,一匹大牲口按六百斤算,最少能出三百斤的肉,按一个正兵一日三斤马肉、一个辅兵一日一斤马肉耗算,还能再撑二十余日……
钱弘俶瞪大了眼睛:将驮马和走骡都宰杀了,大军班师的粮秣和辎重如何遣运?
沈寅面无表情地道:若是打赢了,大军坐船自海路班师,用不上驮马和走骡;若是打输了……自然也用不上驮马和走骡了。
钱弘俶和崔仁冀、薛温三人齐齐无语。
船舱内一时间鸦雀无声。
沈寅扬着下巴,傲然望着钱弘俶。
崔仁冀一脸的无奈和沮丧。
钱弘俶站在书案边,手指轻轻地一下一下地缓缓叩击着书案。
吴越国,处州,漂溪,沙船船头。
雨夜之中,钱弘俶一个人举着一把雨伞站在船头,静静凝听着周围的雨声、水声、风声。
沈寅自船舱内走了出来,沿着甲板一路走到了船头,来在了钱弘俶身后。
沈寅语气平静:郎君既病着,便当爱惜自家的身子,大军粮辎转运、两司多少庶务,都还等着郎君决断,此时此刻,郎君是倒不得的。
钱弘俶深吸了一口气:我想试试……
沈寅皱起了眉头:什么?
钱弘俶回过头看了沈寅一眼,笑了笑:相识两月有余了,还未曾请教沈兄的台甫。
沈寅看了钱弘俶一眼:沈寅表字“虎子”。
钱弘俶愕然:什么?
沈寅重复道:虎子。
钱弘俶的神情僵了半晌,最终一笑:倒也是缘分。
沈寅:郎君方才说想要试试……试试什么?
钱弘俶:你说的是,若是打赢了,原不必计较这些牲口骡马,若是打输了,计较这些牲口骡马也是无用……
他回过头望着沈寅:只是沈兄,就算靠着宰杀骡马撑到了十一月初十,这战事……便能了结了吗?
沈寅摇了摇头:若是十一月初十,海上风浪依然不靖,诸江水情依旧不能行船,那便是天数使然,合该此战不胜,非战之罪也。
钱弘俶淡淡一笑:天数使然……在大梁的时候,坐了几个月的牢监,想了许多事,那个时候,我最恨的——便是这不讲理的天数。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若真是如你所说……天数使然,你我一句“非战之罪”说来简单,深入闽境的三四万将士,有多少人要埋骨异乡,又能剩下多少人活着回来?到时候,从长乐府至永贞再到宁德,又或者是从西溪渡到漂溪渡这一百二十里的道路之上又要汇聚多少冤魂,多少枯骨?
沈寅冷漠地道:那是郎君见得少了……
钱弘俶感慨道:是啊……确是我见得少了……自幼锦衣玉食,何曾识得半分人间疾苦?只是……
他的语气忽地转为坚定:这里是吴越,不是中原!
沈寅望着钱弘俶的背影,冷冽的目光间,波光一闪。
沙船缓缓靠上了吴越国温州永嘉县博易务码头上的栈桥。
沈寅、崔仁冀等人打着雨伞站在甲板上,望着码头四周清冷凋敝的景象。
薛温从船舱内钻了出来,对着沈寅和崔仁冀一躬。
薛温:沈官人、崔官人,郎君请二位官人舱内叙话。
沈寅和崔仁冀对视了一眼,转身收起雨伞,缓步走进了船舱。
沈寅、崔仁冀进沙船的船舱来,却见钱弘俶坐在书案后,提着笔正在书写公文。
钱弘俶下笔不停,头也不抬,简略地道:二公稍候。
他写好了一封公文,从书案上自己的印匣中取出了印信,在公文上用了印,然后将那张公文提起来抖了抖,随手又拿起了一封已经封好的信封。
他站起身,走到了沈寅面前:沈兄,你便不要随我去永嘉盐场了,随船回转军前,代我将这封书函转呈两位太尉。
沈寅看了钱弘俶一眼,伸手接过了书函,却没说话。
钱弘俶紧接着又将那封公文递了过去:这是给沈兄的官凭,已经用了印。
沈寅伸手接过,扫了一眼。
一张白笺上短短的两三行字:兹命公事司管勾官沈寅赴军前提点军容、粮秣、甲杖、辎重诸公事,许便宜行事。
下面盖着一方印鉴——“江东南面行营观军容使”。
钱弘俶坦然道:我在书函中向两位太尉禀明了此事,凭着这份官凭,沈兄在军前可代行观军容使和提举公事司之权。
崔仁冀闻言,羡慕地望了沈寅一眼,眼神中满是热切。
沈寅沉吟了片刻,望向钱弘俶:郎君的意思是将提举公事司设到军前去?
钱弘俶点了点头:情势有变,如今随军粮辎调动诸事全在军前,温州这边什么也做不了,再将提举公事司设在这里便不合适了。
沈寅:郎君的身子眼见着大好了,可自赴军前调度诸事,无须假手于沈某。
钱弘俶坚定地道:我要留在温州,六州都转运司也要留在温州。
沈寅皱起了眉头:郎君想做什么?
钱弘俶笑笑:天数无常,我想尽尽人事……
沈寅深吸了一口气:既如此……提举公事司庶务,沈某可代为之,观军容使之权,乃大王亲授,郎君不宜假手于人!
钱弘俶望着沈寅,语气轻松:我信得过沈兄!
沈寅也不矫情,微微躬身:沈某必不负郎君所托。
钱弘俶点了点头。
温州永嘉县博易务码头,钱弘俶、崔仁冀、薛温等一行人举着伞站在栈桥上。
沈寅站在船头甲板上,举着伞与钱弘俶等人告别。
船缓缓离开栈桥。
沈寅望着钱弘俶:郎君切记,州县官吏于中枢各有所依,其公务行事颇多鬼蜮伎俩,内中自有乾坤,须多加提防;反倒是水师自成体系,与地方无所瓜葛,若遇紧急事务,可向罗帅求援。
钱弘俶一躬到地:弘俶谨受教,沈兄珍重。
沈寅:郎君珍重。
崔仁冀:沈兄珍重。
沈寅:子迁珍重。
钱弘俶与崔仁冀、薛温等一行人走在温州城里。
分明是大白天,温州城内却一片人丁零落、清冷凋敝的景象。
十字街上没有几家铺子开张,所有的粮店都挂出了“今日停粜兑”的牌匾。
钱弘俶走在街上,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钱弘俶低声问道:这是第几家了?
崔仁冀:第六家。
钱弘俶喃喃自语:六家米店,家家停兑……
崔仁冀:此事大有蹊跷!
钱弘俶站住了身形,环顾四周,看着大雨中每个行色匆匆的行人。
崔仁冀低声道:民有饥色。
钱弘俶:都转运司这边自温州调了多少粮?
崔仁冀随口答道:随军转运的粮秣多是自北面州县征调而来,在原先的方略里,温州、处州诸县仓廪靠近军前,大军出征之初原本是不调的,七日前,上游发了洪水,河道运粮断绝,这才就近从两州征调了一些补足军实,处州征了两千一百斛,温州只征了一千八百斛。
钱弘俶愣了一下:你记得清楚?
崔仁冀:此事是下官经手,可保分毫不差。
钱弘俶点了点头,轻声道:先去永嘉盐场,将都转运司的架子搭起来。
杭州,吴越王宫,思政堂内,正在进行廷议,钱弘佐端坐在丹墀之上,群臣在丹墀下分品级列坐。
钱弘佐:与东南行营的联络还没恢复吗?
吴程出班奏道:启奏大王,水路不通,相府已派出先后四拨信使,其中两拨派往军前,两拨发往温州,只是连日秋雨,州县道路多有冲毁,泥泞难行,若待回书,尚需时日。
钱弘佐叹了口气。
坐在班首第二位的胡进思突然开言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大王既以专阃之权授仰仁诠、水丘昭券二将,彼等自当勠力用命,军中之事,大王无需忧思过甚。
钱弘佐看了一眼胡进思,转过眼神看向坐在班首第一位的杜建徽。
钱弘佐:杜令公以为呢?
一直闭着眼睛养神的杜建徽闻言,睁开眼睛向着钱弘佐微微躬身。
杜建徽:将不从中御,军不从中制,胡令公所言,乃是兵家正理。
钱弘佐深吸了一口气:两位令公说的是……
他环顾诸臣,诸卿若无他奏,今日之朝便散了。
程昭悦起身出列:大王,台州之事,大王委臣处置,如今因秋汛大雨,耽搁了时日,误了差遣,是臣疏忽轻慢,有亏职守,请大王治罪。
钱弘佐叹了口气:遭大雨迟误迁延的又岂止一事?秋汛过后,卿可有成算?
程昭悦:臣已筹划妥当,只待秋汛一止,一个月内,臣当可了结此事。
钱弘佐:如此,卿有劳了,孤这些日子忧心东南行营战事,分心乏术,卿便多担待些吧?
程昭悦:臣乃大王亲简,敢不效死命?
温州永嘉县的永嘉盐场内,一亩亩的盐田星罗棋布。
盐田南侧有一排错落的院落建筑。
此时,一群转运使司的吏员正在内外忙碌。
一块木制的匾额在门楼上挂了起来。
六州都转运司。
这时,远远地沿着泥泞的官道来了几辆马车,马车后面跟着几十名州兵、衙役。
马车来在转运司门前,伺候的衙役们撩起帘子,打起雨伞。
自马车上分别下来了三位身着绯色公服的官员,和一位身着绿色公服的官员。
南征大军的都转运司设在永嘉盐场,此时,钱弘俶正坐在永嘉盐场都转运司的签押房内,看着四张摆在书案上的名刺,沉吟不语。
崔仁冀:知州欧阳宽,榷税使孙昱,营田使张巍,永嘉县令王俭……来得倒是齐整!
钱弘俶点了点头:请他们进来吧。
崔仁冀转身出去,不多时,四位官员跟在崔仁冀的后面鱼贯而入。
知州欧阳宽领衔,躬身向钱弘俶行礼。
欧阳宽:下官权知温州军府事欧阳宽,率榷税使孙昱、营田使张巍、永嘉令王俭拜见司空——
钱弘俶坐在案子后,没有起身,轻轻摆了摆手:诸君免礼。
他看了一眼薛温:看座。
几名吏员搬来凳子,四位地方官坐了下来。
欧阳宽:下官等月前便接到了中枢的札子,知晓司空要驻节温州,早早也做了些准备,却是不知具体日期,故此未能迎候司空,实在是失礼得紧,万望司空恕罪——
钱弘俶摇了摇头:原是我来得仓促孟浪,不干诸君的事。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我为东南行营观军容使,权六州转运事,正有一件紧要公务,还须诸君勠力相助。
欧阳宽等人相互对了一下眼神。
欧阳宽:司空尽管吩咐,下官等必当竭力报效!
钱弘俶也不犹豫:秋汛猛急,洪水泛滥,断了东南行营大军粮道,前线将士斩头沥血,总不能饿着肚子厮杀,如今急需筹集十万斛粮秣运往军前,还望诸君助我,大军捷胜之日,我必向大王禀奏,为诸君请功。
欧阳宽听毕,仿佛早有预料,微笑着道:司空恕罪,温州治下,有常平仓一座,县仓四座,一个月前,刚将收上来的秋税解往西府,所余仓储,已于十日之前解往军前,如今州县上下,只余下备急口粮不足五百斛,下官今日回去,便命僚属将粮食装车,送来转运司,报效于司空。
崔仁冀不由得插言道:五百斛?一州之地何以如此窘迫?
永嘉县令王俭起身答道:好教崔机宜知晓,秋粮解都之后,温州各处仓里余粮尚有七万八千斛,俱已于七日之前解与六州都转运司……
钱弘俶看向崔仁冀,崔仁冀瞪大了眼睛,一脸愕然。
王俭不慌不忙,自袖口抽出一份文书递了过来:此事乃是卑职经手,这是都转运司的回执,上面有崔机宜的亲笔签押,请司空与机宜过目。
崔仁冀上前接过了那份文书,打开看了两眼,一脸的震惊。
钱弘俶望着王俭和欧阳宽等人脸上的神色,若有所思。
崔仁冀忍不住开口道:这……这……这却是从何说起?
欧阳宽扫了崔仁冀一眼:崔机宜此言何意?
崔仁冀:崔某……崔某……从未收到过……这七万八千斛粮食!更不曾具文回执……
王俭的脸色顿时变了,声音也变得严厉起来:崔机宜,此事乃是王某经手,这回执也是机宜当日当面交与王某的,这些粮食乃是温州四县父老的膏血捐输,机宜何敢当着司空与诸位上官的面打诳语?
崔仁冀气得满面通红:明明并无此事!七八万斛粮食,那是一座米山!崔某何敢轻忽?七日之前,贵县确实解来了一批粮食,却是只有一千八百斛,哪里来的七万八千斛?
此时,欧阳宽沉着脸插话道:崔机宜,难道这回执上的签押是假的?
崔仁冀当即语塞:这……这……这签押……签押……
钱弘俶突然开言道:薛温——
薛温应道:在,郎君有何吩咐?
钱弘俶突然反手一指崔仁冀:将这贪墨军粮的贼子与我拿下!
崔仁冀大惊:郎君……这是……下官确实不曾……
砰!
钱弘俶重重拍了一下书案,断喝道:薛温——拿下!
薛温上前,一把压住了崔仁冀的臂膀:崔机宜,得罪了。
永嘉盐场外的官道上,几辆马车在衙役州兵的护从中缓缓前行。
车轮溅起的泥水甩向道路两边。
官道的马车内,欧阳宽和王俭对面而坐。
王俭有些狐疑:是不是有些……太容易了些?
欧阳宽笑了笑:害怕了?
王俭摇了摇头:倒不是害怕,只是觉得……九郎君未免太轻信了些……
欧阳宽:那回执既是真的,他为何不信?
王俭:回执虽是真的,可这位崔机宜……毕竟是九郎君身边亲信之人,如此贸信人言……这位郎君未免也太草包了些……
欧阳宽:久闻这位渔账郎君的大名了……
他顿了顿,冷冷一笑:无论他是真信还是假信,铁证如山,本官倒是要看看,这位在中原大梁手刃节帅的少年英雄到底有几分斤两?
永嘉盐场之中,钱弘俶穿过一处院子,来到一间偏房门前,薛温在他身后给他打着伞。
门前站着两个转运司的兵丁。
钱弘俶吩咐薛温:守在门外,莫要让人靠近。
薛温:是,郎君。
钱弘俶推门进了屋子。
偏房内,崔仁冀失魂落魄地坐在桌子旁,桌子上的饭食一口没动。
钱弘俶推门进来。
崔仁冀站起了身:郎君……
钱弘俶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他看了看桌子上的饭食,不由得摇了摇头:就这么点阵仗,便连饭都吃不下去了?
崔仁冀困惑地望着钱弘俶。
钱弘俶坐到了桌子边。
崔仁冀:郎君,卑职真的不曾……
钱弘俶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这不重要。
崔仁冀愣住。
钱弘俶道:重要的是,温州这批官儿——已经要不得了。
崔仁冀满面愕然。
崔仁冀:郎君……知道他们在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