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外,一条林间大道,通向萧山大营。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夜色下,一群乌鹊扑啦啦惊起。
几十骑簇拥着钱弘俶沿着道路飞驰而过。
杭州城外,萧山大营营门之外,横置拒马、壕沟、蒺藜、钩镰等防御设施。
营门门楼之上,灯火高悬,寨墙上的兵士手持弓弩,严阵以待。
一行数十骑来在了营门之外。
赵承泰一马当先,来在拒马和壕沟前,大声呼喝。
赵承泰:九郎君奉大王教命前来典军——速开营门!
寨门之内,内牙右副统军使,三十岁的沈承礼身着甲胄,登临门楼。
沈承礼远远朝着赵承泰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承礼:让来人退后十步——
身边的值日军官当即高声喝道:军中夜禁——来人退后十步——
赵承泰面现怒容,大声喝道:沈承礼,滚出来——
值日军官低声说道:是寿昌侯……
寨楼上的沈承礼点了点头:嗯,放箭——
一排羽箭自寨楼上射下,齐齐钉在赵承泰身周。
赵承泰慌乱地拨马回转,退了十余步开去,好不狼狈。
远远地,只听值日军官再次高声喝道:军中夜禁——靠近寨墙者死——
张筠和赵承泰对视了一眼,双方均有些惊疑不定。
赵承泰低声对钱弘俶道:情形不对……沈承礼这王八蛋怕不是反了?
张筠缓缓提了一口气,高声喝道:兵部尚书、内牙马军上统军使,领宣州刺史,宣城侯张筠在此,奉大王教命,护卫九郎君入营典军——
片刻之后,寨楼上传来了沈承礼的话音:请九郎君移驾寨墙下答话,旁人不得跟随——
赵承泰啐了一口:又弄什么花样……
张筠转过头,看向钱弘俶:九郎君,这沈承礼娶的是苏州六令公家的千金,辅佐六令公主持苏州防务多年,与北面有征战,亦多有往来过从,当年武肃王在日,以六令公督诸镇军事,声望权柄,还在先王之上;先王嗣位之后还曾说过,王位原该六令公来做。如今事机诡异,南唐细作潜于王都左近,沈承礼手握萧山大营兵权,执意抗拒王教,不肯开门,情形怕是不太好……以某之见,不如回转王都去,待得天亮,再做计较。
钱弘俶微微皱了皱眉,便毫不犹豫地翻身下马,大声喝道:所有人马原地驻扎,我回来之前不得靠近寨墙一步——
说罢,他大步流星走到了寨墙前,扬起脸望着寨楼之上,沉声喝道:先王第九子钱弘俶在此,沈承礼,滚出来——
寨墙之上亮起了两盏火把,身着甲胄的沈承礼站在上面,仪态恭谨地冲着钱弘俶施了一礼。
沈承礼:九郎君见谅,末将沈承礼,吴越军制,营中严行夜禁,戌时三刻至寅时三刻,纵有敌袭反乱之警,营门亦不得开,还请郎君明日天亮了再来。
钱弘俶歪着头看着沈承礼,毫不犹豫地道:王教在身,本郎君等不到天亮……吊个竹篮子,你自家滚下来见我。
沈承礼也笑了笑,话语更加恭敬:郎君容禀,吴越军制,大军在营驻扎,非奉帅令差遣,将主擅自离营者斩,若要末将出营,还请郎君拿上统军使胡令公的令箭勘合来与末将看……
钱弘俶也笑了笑:本郎君没有胡令公的令箭……
沈承礼:既如此,还请……
钱弘俶打断了他的话:你吊个竹篮子下来,本郎君上去与你说话。
沈承礼愣住了。
钱弘俶笑道:你也是千军万马中厮杀出来的汉子,萧山大营驻扎着吴越国六千甲士,我却只有一个人,怎么,不敢吗?
沈承礼稍一沉吟,随即下令:放吊篮——
随即,他朝着寨楼下的钱弘俶一拱手:九郎君,得罪了。
水丘昭券带着十几名亲兵随从,提着灯笼站在胡进思府的正门前。
胡璟一身便服,身边跟着一个老仆,站在门前,朝着水丘昭券行礼。
胡璟:家父年迈,已经睡下了,侍中请明日再来吧。
水丘昭券冷冷打量着胡璟,缓缓开口道:明日再来便晚了,有人出告,你父子要造反谋大逆,我是不肯信,亦不敢信,这才夤夜来此,想要当面问个明白,胡尚书请我明日再来,是想告诉我此事不用问了?
胡璟望着水丘昭券冷冰冰的眼神,不由得苦笑了一声:既如此,请侍中稍待……
萧山大营寨楼上,钱弘俶下了竹篮,踏上了寨楼。
沈承礼躬身拱手:末将处州刺史、内牙右副统军使,权知萧山大营军事沈承礼,见过九郎君——
钱弘俶从怀中抽出一卷帛书和半片兵符,伸手递了过去。
钱弘俶:大王教命和兵符在此,验看吧。
沈承礼双手接过了帛书和兵符,先是小心翼翼地展开了帛书,却见上面是大楷写就的一道教命。
王弟弘俶,聪睿勇毅,晓知纲略,文穆王时,数承褒誉,惩逆凶以昭忠义,诛贪暴而靖州县,可内牙马步军右统军使,都点检西府、萧山、钱塘水陆马步诸军事,整饬营务,严肃纲纪,权防御、守捉、捕盗诸事。
沈承礼看罢了教命,又拿起了半片兵符,伸手自自己怀中取出了半片兵符,将两片兵符轻轻一合,又抬头看了一眼钱弘俶,这才双手将帛书和兵符奉还。
沈承礼单膝下跪,向钱弘俶行礼:末将沈承礼谨奉王教——
钱弘俶手中握着帛书和兵符,口中调侃:不用再看胡令公的令箭勘合了?
沈承礼抬起头看了钱弘俶一眼,神情镇定:末将怠慢王事,冲撞了九郎君,有罪——
钱弘俶看着沈承礼,劈头问道:你手上有多少兵额?
沈承礼毫不犹豫地答道:萧山大营有四个半都,步军四千七百一十二员,马军一千四百三十三员。
钱弘俶:战马多少?驮马多少?
沈承礼有些诧异地望着钱弘俶,口中答道:战马两千九百六十八匹,驮马一千八百四十四匹,走骡一千零六十二匹。
钱弘俶点了点头:够用了。
看着困惑的沈承礼,钱弘俶笑了笑:击鼓聚将!
吴越王宫,咸宁院内书房,钱弘倧显得忧心忡忡,不住朝着书房外张望。
钱弘佐坐在书案后,气定神闲地在批阅奏章。
钱弘佐:不放心?
钱弘倧回过头看了钱弘佐一眼。
钱弘佐批完了一份奏章,又拿起一份。
钱弘佐:担心哪一个?
钱弘倧苦笑:水丘公,国之柱石,臣弟又有什么可担心的?
钱弘佐笑了笑:那就是担心九郎?
钱弘倧叹息了一声:还是太年轻了,在军中素无威望,萧山大营的沈承礼,又是六伯父一手提携上来的积年宿将,常年在外带兵征战,要提调统御这样的骄兵悍将,九郎……
钱弘佐轻声道:放宽心。
他顿了顿,抬起头道:沈承礼虽然是六伯的女婿,却也是吴越的臣子,打过仗,杀过人,见过一些世面。
他笑了笑:这些……其实九郎也不差。
看着有些不解的钱弘倧,钱弘佐:九郎也打过仗,九郎也杀过人,九郎也见过世面……沈承礼打的不过是战线攻防,你来我往,每战至多不过千余人厮杀;九郎却经历过大梁围城、南征福州,那可都是上十万人的战场;沈承礼杀过的不过是些南唐的将佐军校,九郎却是实打实地手刃了一位中原节度使。
钱弘倧苦笑:六哥……这些事情,朝堂上说一说也便罢了,自家兄弟心里明白,那都是机缘巧合、恰逢其事而已,却是当不得真的。
钱弘佐望着钱弘倧:若当日乾元殿上站着的不是九郎,而是你,上面坐着的是威压两朝、纵横南北、生生自汉家统绪割去了十六个州郡的契丹天子……
他目光炯炯盯着钱弘倧,轻声问道:你敢亮刀子吗?
钱弘倧张口想要说些什么,突然间却似乎想到了什么,将要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
钱弘佐淡淡一笑:沈承礼,是断然不敢的……
他顿了顿,面上的神色凝重了起来:胡进思……却是敢的。
四下的火把和灯笼将胡进思府的庭院照得恍如白昼。
雪亮的刀子切割着羊腿上的肉,滴落的油脂掉落在篝火中发出噼啪的响声。
胡进思用刀子插着一块羊腿肉,俯过身子送到了坐在对面的水丘昭券的嘴边。
水丘昭券看了一眼在自己面前晃动的尖刀,张口咬住了那块羊腿肉,撕了下来。
胡进思神态从容地收回刀子,又切下了一块肉,放入自己的口中,轻轻咀嚼。
胡进思:我早便说过,老王外家的这些子弟,也只有你还看得过眼些。
水丘昭券一边吃着肉,一边提起了手边的小酒瓫喝了一口。
水丘昭券:当年追随老王起兵的勋臣故将,这些年来,相继凋零,如今,还侍奉在大王驾前的,也只剩下令公了。
胡进思叹息了一声:这样的年月,活得久,也未见得是件好事。操心完了国家,还要操心自家,再大的功劳,再近的情分,经过了三代人,还能剩下多少?
水丘昭券望着一脸感慨的胡进思,默默地品着他话语中暗含的意思。
胡进思:老王薨逝的时候,中原的天子还是李嗣源吧?
他似乎是问自己,又似乎是问水丘昭券。
水丘昭券却没有接他的话茬。
侍立在侧的胡璟低声应道:是,当时正是后唐明宗在位。
胡进思点了点头:石敬瑭那个娃娃,那时候做了河东节度使,老王当时虽说在病中,心思却还清明,对先王说,石敬瑭活不了多久了,若是他能活着,李嗣源的儿子们便活不了多久了。石敬瑭是李嗣源的女婿,翁婿之间,还是有情分的,可姐夫和小舅子……这情分……便不大靠得住了。老王叮嘱先王,不要做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事,跟着他打江山的这些老弟兄、老臣子,还是要宽容些,莫要让大家伙没了下场。
他看着水丘昭券:当时……你也在吧?
水丘昭券点了点头:昭券当时在亲从第一都做都军头,扈从王驾,武肃王确有此番遗教。
胡进思叹息了一声:先王厚道,愿意听老王的话,我们这些老家伙还是很感念的,也都尽心竭力辅佐先王,咱们就又多过了十来年安生日子……
他的神色渐渐冷了下来:可惜,先王薨得太过仓促,许多话语不及与后人交代,少年人经的事少,难免会觉得这家业本就该是他家的,却并不知老一辈的辛苦凶险,这情分渐渐便淡了……
水丘昭券终于开了口,缓缓说道:令公诚然说得是,不过……
他顿了顿,盯着胡进思的眼睛:吴越,毕竟不是中原。
胡进思的嘴角带出了几分笑意:萧山大营那里,是七郎去的,还是九郎?
水丘昭券坦然答道:是九郎君。
胡进思似乎有些出乎意料,不由得笑道:这样的时候,咱们这位小大王倒是不糊涂……
水丘昭券反问:若是七郎君去呢?
胡进思轻蔑地摇了摇头:七郎长到这个岁数,就没出过王畿,若是他去夤夜夺军,军中法度森严,有沈承礼这么个规矩孩子守着,他怕是连大营的门都进不去。
他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顽童般的调皮神色,口中喃喃道:沈承礼,怕是要头疼了……
咚咚咚——
聚将鼓声响彻萧山大营的夜空。
中军帐内,灯火通明。
大营副都指挥使以上军官在帐内列班。
钱弘俶身着公服,坐在帅案之后。
帅案上摆放着兵符、帛书和令箭。
见人到齐了,钱弘俶将帛书拿起来,递给了沈承礼。
钱弘俶:念吧。
沈承礼躬身接过帛书,转过身来,展开。
沈承礼:大王教命——
诸将躬身俯首。
沈承礼朗声念道:王弟弘俶,聪睿勇毅,晓知纲略,文穆王时,数承褒誉,惩逆凶以昭忠义,诛贪暴而靖州县,可内牙马步军右统军使,都点检西府、萧山、钱塘水陆马步诸军事,整饬营务,严肃纲纪,权防御、守捉、捕盗诸事……
沈承礼收起了帛书。
诸将脸上浮现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钱弘俶看了一眼沈承礼:老沈,方才在营寨之外,还夸说你讲规矩,行军立寨,法度森严,便如此不经夸吗?
沈承礼转过脸,面色沉了下来,鹰隼般的目光扫过诸将。
诸将这才反应过来,一个个躬身朝着钱弘俶拜了下去:末将等参见九郎君——
钱弘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我倒不知九郎君是个什么东西?是何品秩?是何差遣?军中行参礼,除了将帅,还有郎君这一说?
沈承礼气得脸色铁青,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冲着钱弘俶道:末将治军无状,请大帅治罪——
钱弘俶冷了脸:兵是你的兵,将是你的将,有规矩在,有军律在,都要本帅来治罪,国家养你这个将主何用?
沈承礼也不废话,回身挥手:帐中妄语,杖十;军前无状,杖二十。三十杖,拉下去打——
军令一下,几十名执勤的中军军校上前将四位指挥使、九位副指挥使统统架起来,拉了下去。
不多时,帐外响起了噼噼啪啪的刑杖声。
钱弘俶伸手自案子上抽出了一支令箭,拿在手中把玩打量,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
钱弘俶:帐中妄语,军前无状……你倒是会心疼人,若是依着“不尊主帅”这一条治罪,这十三个人,怕是都要砍了吧?
沈承礼脸色涨得通红,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浊气,躬身道:还请大帅开恩……
钱弘俶点了点头:本帅不爱杀人,只是军中令行禁止,刑律森严,做错了事,用错了典,便不能不罚。
他看着沈承礼:错用军典,治刑不当,杖二十——
说罢,他将手中的令箭甩了出去。
帐中剩下的中军军校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
沈承礼的反应却快,当即躬身大声道:末将领罪,多谢大帅恩典——
说罢,他起身,转身出帐。
钱弘俶望着他的背影,总算松下了一口气来。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后脖梗子上一层细密的汗珠。
杭州城,胡府庭院中,胡进思轻轻擦拭着自己花白的胡须,神态悠然地道:军中的事,其实简单,只要拿捏住了为首的,便拿捏住了这一军……
水丘昭券平静地道:沈承礼追随六令公在苏州治军多年,久经风浪,要拿住他,并不容易。
胡进思淡淡一笑:九郎若是去夺沈承礼的兵权,此刻他应该已经死了……
他转过脸,看着胡璟:若要你去,你要如何做?
胡璟愣了一下,沉吟片刻,开口道:萧山大营,沈承礼以下,有四个指挥使,九个副指挥使,只要笼络住这十三个人……
胡进思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你也死了。
他恨铁不成钢地看了胡璟一眼:在人家的军营里,当着人家的面,去向人家带出来的兵市恩卖好……你当沈承礼是死人吗?
他教训道:兵是人家的兵,将是人家的将,你是去求着人家办事的,人家最担心的便是你借机夺军,姓钱又能如何?手里有大王的教命又能如何?你便是攥着兵符令箭满大营地吆喝,人家用财货人情养了那许多年的兵和将,那是在沙场上一道斩头沥血,拎着自家的脑袋砍别人的脑袋,比骨肉血脉姻亲还要牢靠万分的生死兄弟,你说结交便结交了?你说笼络便笼络了?
水丘昭券:以令公来看,九郎君当如何做,才能让沈承礼奉教听命?
胡进思:他在乎什么,你便给他什么,他担心什么,你便让他放心……他的兵、他的将,赏由他自家去赏,罚由他自家去罚,要市恩卖好,让人家自己去市恩卖好,坏人你来当,好人由他自家去当,你办你自己的差事,人家带人家的兵,尊卑、上下、道理、人情,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一动不如一静,人家也自在,你的事情便也办成了……
萧山大营的中军大帐外,一群受完了刑的军官相互搀扶着,心情复杂地望着正在受刑的沈承礼。
刑毕,两名施刑的中军军校撤到两边,几名军官上去扶起了沈承礼。
丁德裕:都是我等糊涂,连累了太尉。
王谔: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九郎君此来,本就没存着善心,如此挑剔苛责,不过是借题发挥罢了。
金彦韬:便是大王来到军中,也要讲道理人情,如此无事生非,便是大王也不能……
沈承礼一声低喝:住口!
他看了看众人:军中没有大王、郎君,只有将帅军校,此事本来便是咱们理亏,再要口无遮拦,休怪我不念旧日的袍泽情分!
他顿了顿:大帅虽然年轻,却是个经历过战事的,又重规矩,此番他奉王教而来,手握兵符,生杀予夺皆在一念之间,都给我仔细些,小心伺候!
众人齐声道:是——
沈承礼这才安下了心来:都不要多说话,随我进帐。
萧山大营中军大帐内,地上铺着一张绢帛质地的王畿兵要地图。
钱弘俶席地而坐,背冲着自大帐外走进来的一众军官将弁。
沈承礼上前躬身:回禀大帅,末将等领刑完毕,特来交令——
钱弘俶眼睛看着地图,随口道:保德门通往博易务的这条官道要放下半个都的兵力驻守,要立营垒、设卡子,盘查往来人等,禁绝行止,碧波亭水寨那边,要放一个都的兵力看住了,防着贼人自此处上岸,骚扰南城,博易处那边,要派出半个都的骑兵和一个都的步军,将栈行、码头、鱼行酒肆、坊市、仓储都看住了,禁绝人员出入……
他说到此处,站起身来,在帐中来回走动着,打量着这些刚刚受过刑的军官将佐。
钱弘俶:今日夜间这趟差遣,不要尔等杀多少人,砍多少个脑袋,算多少斩首,要的是周详细致,要的是不该死的一个不死,不该走的一个走不脱,不滋事,不扰民,看的是你们的能耐,更是忠心,吃了钱家和吴越百姓这许多年的老米饭,诸君可自家掂量,这一遭差事,要如何办,才对得起自家的良心!
说罢,他转身来到了沈承礼身边,看着他道:后面的事情,用什么人,怎么用,调哪支兵,办哪个差事,奖谁,罚谁,怎么奖,怎么罚,你只管自家拿主意,我能做主的,都依你,我自家做不得主的,你来草拟奏章,我来领衔向丞相府和大王奏请!
他顿了顿,最后说道:兵符和令箭都在案子上,安排吧!
说罢,他转身走出了中军大帐。
众人错愕着转过身去,看向钱弘俶的背影。
中军大帐外,传来了钱弘俶的声音:这便是本帅的第一道军令。
众人无语。
王谔低声询问站在前面一声也不吭的沈承礼:太尉……怎么办?
沈承礼冷然道:什么怎么办?
他抬起头,扫视众人:大帅的军令已下,你们没听到吗?
他一个一个排头点将:丁德裕封锁保德门外道路,禁绝行人;金彦韬率七百骑兵,驰援碧波亭;王谔率军直趋博易务,若是走了一条船、一个人,便教你的中军提了你的头来见本将——
众人齐声唱和:是——
沈承礼也不再理会众人,转身追了出去。
沈承礼追出了大帐,却不见了钱弘俶的身影。
他四处张望了一下,却看到远远地钱弘俶正在登临寨楼。
沈承礼快步追了上去,脚步匆匆,追随着钱弘俶登上了萧山大营的营寨寨楼。
望楼上,钱弘俶沉思着望着远处影影绰绰的张筠、赵承泰等人。
沈承礼小心翼翼走到了他的身后,迟疑着开口:请大帅示下……要不要放宣城侯和寿昌候他们进来?
钱弘俶摇了摇头:叫都军头薛温进来,由他去向两位君侯传令——
沈承礼微微松了一口气,随即高喝道:萧山营大帅九郎君钧命,亲军都军头薛温入营听令——
远远地,薛温一人一骑,缓缓靠近了寨门。
沈承礼又躬身低声道:末将已经安排好了,由中军指挥使丁德裕在保德门外设卡巡查,禁绝道路;镇武第一都指挥使金彦韬率军驰援碧波亭,镇国第一都指挥使王谔率军封锁博易务……
钱弘俶望着寨楼下缓缓打开的寨门,轻声道:你救了自家的性命,也救了众将的性命。
沈承礼:末将惭愧。
眼见着薛温骑着马缓缓进入寨门,钱弘俶深吸了一口气:若是来得及……说不定还能救下胡令公……
沈承礼的心,再度提了起来。
杭州城,胡府庭院内,水丘昭券看着胡进思:若是九郎君拿捏住了沈承礼,令公将去何进止?
胡进思将满是油渍的双手在自己的衣服上好歹抹了抹:那要看大王有没有本事稳住王都之内的局面,九郎是九郎,大王是大王……小九郎亲手杀过人,大王杀人却都是假于人手;小九郎自家带过兵,大王约束兵卒,却要靠将佐军校,今夜王都的局面,不在于大王手上有没有兵,而在于大王敢不敢用将。
他诡谲地一笑:说白了,要看大王敢信谁……
水丘昭券平静地望着胡进思:以令公看来,大王敢信吗?
胡进思反问水丘昭券:你们才是亲戚,你觉得他敢信吗?
水丘昭券:如何才算信呢?
胡进思冷然道:信便是信,不信便是不信,军中的事,讲究的便是干脆利索,快刀斩乱麻,信便用,不信便砍了……哪有那许多啰唆的?
他盯着水丘昭券,一字一顿地道:做大事,最怕的便是犹豫狐疑。
水丘昭券:工部尚书胡璟,权浙东营田大使,这算是信吗?
胡璟愕然,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胡进思缓缓摇了摇头:不算,这分明是不信!
水丘昭券笑了,他站起身来:既然如此,水丘要向大王去复命了!
胡进思没有起身,也没有抬头,伸手继续去割肉:我老了,便不送你了——
水丘昭券也不啰唆,转身便走。
胡璟迟疑了一下,抬腿追了上去。
胡进思:站着!
胡璟站住了身形,转过身疑惑地望着父亲。
胡进思吃着肉:要小心此人,有见识、有胆识、对王室又有忠心,心思机敏,能察人心,关键时分,能谋亦能断,我若死了,你们斗不过他。
胡璟苦笑:儿子本来便没有想斗想争,是父亲在斗在争才是……
胡进思冷笑:连什么是争斗,什么是自保都想不清楚,果然是蠢材——
吴越王宫,咸宁院内书房,钱弘倧不可置信地望着奏事的水丘昭券:胡令公所为,纯为自保?
水丘昭券看了一眼凝眉沉思的钱弘佐,毫不犹豫地道:是,这是臣的判断!
钱弘倧:胡府内家丁披甲持械,弓上弦,刀出鞘,连胡令公自家都披了甲……这是为了自保?
水丘昭券:是!
钱弘倧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与程昭悦暗中勾连,明知程昭悦预谋不轨,却既不奏告也不阻止,这是为了自保?
他追问道:眼见着程昭悦在亲从、亲卫六都中大肆收买笼络军佐将卒,他以国家重臣、上统军使之尊,坐视姑息,甚至暗中助其行事,这都是为了自保?
水丘昭券毫不犹豫:是,都是自保!
他望着沉思的钱弘佐:大王请深思,今夜之前的程昭悦,和今夜之后的程昭悦,是不同的……
钱弘佐深吸了一口气:水丘公的意思,孤听明白了!
钱弘倧诧异地望着钱弘佐。
钱弘佐苦笑:说到底,还是孤做错了事,信错了人!
水丘昭券:今夜之前,程昭悦是深得大王信任的内都监使,收买笼络禁军将佐,在外人看来,那不是程某自家私下的行径,而是大王的授意……不是程某在笼络军中,而是大王在笼络军中,是大王越过执掌兵权帅印的统军使,派程昭悦以财货去笼络军中的将佐军卒,是大王在以鬼蜮隐私的手段,侵夺将帅之权!
钱弘倧瞪大了眼睛。
水丘昭券:程昭悦是大王亲简信用的人,他与胡令公勾连,胡令公只能以为,那是大王的授意,便是他明说了要图谋不轨,在胡令公这样不受大王信用的老臣重将看起来,也只能是大王对胡令公的猜忌和试探,甚至是更加恶毒的构陷和图谋,是请君入瓮,是引蛇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