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上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和熟悉的声音：“让开！让开！！我是外科医生！让开！！”

许言浑身湿透，白大褂早就染成泥褐色，手里拎着急救箱，身后跟着两名京州集团随行医护。她根本没等电梯，是从工地外围攀着脚手架一路翻爬过来的，膝盖蹭破，血混着泥往下淌。

她一眼就看见叶韶光半截身子陷在泥里，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她没废话，直接蹲下，打开急救箱，把听诊器塞进叶韶光手里：“听她心跳！我来清创！”

叶韶光接过听诊器，冰凉的金属贴上泥泞的胸腔，隔着湿透的衣料，他听见那微弱却坚韧的搏动——噗、噗、噗，像雨夜窗台上将熄未熄的烛火。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血丝未退，却已沉静如深潭：“左侧肋骨疑似骨折，右腿胫骨外露，失血中度，但意识未完全丧失，有微弱应激反应。”

许言一边快速剪开周京棋裤管处理伤口，一边咬牙冷笑：“你还真敢说‘微弱’？她刚才睁过一次眼，看了你一眼，又昏过去了——就那一眼，比你十年情话还烫人。”

叶韶光浑身一震，指尖死死掐进掌心，却没抬头，只盯着周京棋苍白的侧脸，看着她睫毛上凝着的水珠，一颤，一颤，像垂死蝴蝶最后的振翅。

救援队终于赶到，大型液压顶升设备轰鸣着入场。专业人员迅速评估后，决定采用“分层剥离+真空负压支撑”方案，必须在二十分钟内完成第一阶段清障。

叶韶光被强行拖离现场，站在警戒线外，浑身湿透，发梢滴水，衬衫撕裂处露出紧实的背肌，上面全是泥痕和擦伤。他手里一直攥着那截从泥里抢出来的周京棋的腕表，表带早已断裂，他却死死攥着，指节泛白。

直升机轰鸣着降落在临时停机坪，担架被迅速抬上机舱。许言一边给周京棋输液一边回头吼：“叶韶光！你要是敢在手术室外抽烟，我就把你烟盒里最后一根烟塞进你鼻孔里！”

他没应声，只是快步跟上，跨上舷梯前，忽然转身，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项目经理、噤若寒蝉的杜凌、以及远处呆立的助理。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凉：“合同条款第七章第十三条，关于不可抗力免责的适用范围，重新起草。明天上午九点前，我要看到新版本。另外——”他顿了顿，视线钉在项目经理脸上，“查清楚，是谁在居民补偿款里动了手脚，谁把‘暂缓施工’的红头文件压在抽屉里没下发。查不出来，你辞职，项目组全体停职审查。”

说完，他弯腰钻进机舱，轻轻合上舱门。

机舱内，周京棋躺在担架上，氧气面罩覆着她唇色淡白的嘴唇，心电监护仪屏幕上的绿线起伏平稳。许言正低头调整静脉通道，听见舱门轻响，没回头，只冷声道：“她醒来第一句话，说的是‘别告诉奈一’。”

叶韶光在担架旁单膝跪下，伸手，极轻地拂开她额前湿透的碎发。指尖触到她冰凉的太阳穴，他喉结上下滑动，声音沙哑得厉害：“我知道。”

许言终于抬眼，第一次认真看他：“你知不知道，她昨天晚上睡前，偷偷把验孕棒藏进了梳妆台最底下那个暗格？粉红色的，两条杠。”

叶韶光指尖猛地一僵。

许言扯了扯嘴角，眼神锋利如刀：“她没告诉你，也没告诉我。但她昨晚抱着奈一睡着前，反复摸了三次肚子。”

机舱引擎轰鸣渐起，螺旋桨卷起的气流拍打着机身。叶韶光低头，看着周京棋安静的睡颜，看着她即使昏迷也微微蹙着的眉心，看着她右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婚戒——三年前他亲手为她戴上的，她从未摘下过。

他缓缓抬起左手，覆盖在她搁在身侧的右手背上。掌心滚烫，覆着她微凉的手背，像要捂热一段被冻太久的时光。

“我知道。”他重复一遍，声音轻得几乎被引擎声吞没，却字字凿进自己的骨头里，“这次，我不会再让她一个人扛。”

直升机腾空而起，掠过乌云密布的天际。下方，工地的灯火在雨幕中连成一片微弱的星河。而在某栋别墅的儿童房里，小包子奈一正趴在床边，小手紧紧攥着周京棋早上出门前留在枕边的那枚珍珠发卡，仰着脸问守在一旁的景恒：“哥哥，妈妈是不是去抓坏蛋了？爸爸说，英雄都会受伤的。”

景恒揉了揉他软乎乎的头发，目光投向窗外翻涌的云层，声音很轻：“嗯。但她会回来。而且——”他顿了顿，看向奈一亮晶晶的眼睛，“这次，爸爸一定会把她接回家。”

雨，还在下。但云层深处，已有一线微光，正悄然刺破厚重的铅灰，缓慢而坚定地，朝地面倾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