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溶洞的甬道通往地下水道。
地下水道蜿蜒交错,水网密布。
方常和阿苏都不认识路,只能一顿猛跑,即便没有阳光,也要盛大逃亡。
不知道跑了多久。
地下水道的水流急了起来,方常...
花念之的花瓣在第七日清晨停了。
不是飘落,是悬停——十二片粉瓣如凝固的蝶翼,在方常窗棂外半尺处静静浮着,边缘泛着极淡的金晕,像被晨光烫过的薄瓷。风过不颤,雨落不坠,连阿苏路过时指尖拂过,也只漾开一圈肉眼难辨的涟漪。
方常没理。
他正蹲在天宝峰后山断崖边,用一截枯枝拨弄三枚黑黢黢的虫卵。卵壳表面蚀刻着细密符纹,随呼吸明灭,每一次明灭都牵动下方岩缝里蛰伏的十七具尸傀微微抽搐——它们脖颈处嵌着的青铜钉正渗出蛛网状血丝,血丝末端连着方常左手腕内侧一道新结的痂。那痂呈暗紫,形如扭曲的“蛊”字,边缘尚有微弱蠕动。
“哥,你手又在流血。”阿苏蹲下来,绿瞳倒映着虫卵幽光,“昨夜子时,登仙镇东坊七户人家窗纸无风自破,破口形状……和这虫卵裂纹一模一样。”
方常把枯枝往地上一插,灰扑扑的袖口滑下,遮住腕上紫痂。“破就破了,又没死人。”
“可他们窗纸上……”阿苏顿了顿,指尖捻起一片飘来的花瓣,“沾了这个。”
花瓣倏然化为灰烬,簌簌落在虫卵上。刹那间,十七具尸傀齐齐仰头,空洞眼窝里亮起两簇幽蓝火苗,火苗中竟映出程画执剑立于丹霞派演武台的侧影——剑尖滴血,血珠未坠便凝成冰晶,冰晶内封着半粒金砂。
方常瞳孔骤缩。
程画在演武台试剑?她不该在闭关参悟道心灵果余韵么?更遑论那金砂……分明是建木神树初生嫩芽所含的净化灵髓,此刻却混在她的血里?
“她今早巳时三刻去了演武台。”阿苏声音很轻,“裴未央说,她走之前,把那枚你送的道心灵果核埋进了黄梅院竹林第三棵青竹根下。”
方常沉默片刻,忽然笑出声:“埋得真深啊。”
阿苏歪头:“你笑什么?”
“笑她埋果核的样子,像埋一把刀。”方常起身拍掉裤脚泥,“走,去演武台。”
阿苏没动,绿眸盯着他腕上紫痂:“你不怕她看见你手上这东西?”
“怕?”方常撩起左袖,露出整条手臂——从肘弯到指尖,皮肤下蜿蜒着数十道紫黑色脉络,如活物般缓缓搏动,“她若真看见,才说明这玩意儿没白长。”
话音未落,十七具尸傀眼窝火焰暴涨,其中三具突然转身,脊椎咔嚓弹出三寸骨刺,刺尖直指登仙镇方向。骨刺末端,赫然缠着三缕几乎透明的粉线——线头没入虚空,尽头隐约传来女子低笑,似远似近,带着蜜糖裹砒霜的甜腥气。
方常抬脚碾碎脚边一块青石。
石粉飞扬中,他声音冷得像淬过寒潭的铁:“花念之,你拿程画当引信,是想炸开丹霞派的护山大阵?还是……想借她剑气,逼我现原形?”
无人应答。
只有风穿过断崖缝隙,呜咽如婴啼。
登仙镇演武台已清场。
程画独立中央,素白裙裾被罡风吹得猎猎翻飞,手中长剑未出鞘,剑鞘上却浮着一层细密霜晶。她面前悬浮着三枚残破符箓——那是昨夜东坊七户人家窗纸上的裂纹拓印,符箓边缘焦黑卷曲,中心却嵌着半粒金砂,正与她指尖渗出的血珠共鸣。
“程师妹。”崔温溪站在台下阴影里,声音绷得极紧,“丹霞派说这符箓是魔种残留,要收走查验。”
程画垂眸,霜晶顺着剑鞘蔓延至她指节:“查验什么?查我血里怎么会有建木灵髓?还是查我为何能引动这符箓共鸣?”她忽而抬眼,目光掠过崔温溪肩头,直刺观礼台角落——方常正倚着朱漆廊柱,手里抛着一枚青杏,杏核在掌心转得飞快。
崔温溪顺着她视线回头,喉头一哽。
方常咧嘴一笑,将青杏朝她抛来。崔温溪下意识接住,指尖触到杏皮上未干的露水,凉得刺骨。
“师妹!”裴未央的声音陡然拔高,她不知何时已跃上观礼台栏杆,指尖捏着一枚新拓的符箓,“东坊第八户窗纸刚破!这次破口……”她猛地转向程画,脸色惨白,“这次破口,是你昨日在黄梅院竹林踩过的第三棵青竹的年轮纹路!”
全场哗然。
程画指尖血珠倏然凝滞,悬在半空如一颗红宝石。她缓缓抬起右手,剑鞘离地三寸——霜晶瞬间炸裂,化作无数冰刃悬浮周身,每柄刃面都映出不同角度的方常:或倚柱而笑,或抚腕沉思,或俯身拾杏……十七个方常,十七种神态,唯独没有一个在看她。
“原来如此。”程画轻声道,声音清越如裂冰,“不是我在引动符箓,是符箓在引我。”
她蓦地旋身,长剑出鞘三寸!
剑光未至,十七柄冰刃已齐齐转向方常所在方位,刃尖嗡鸣震颤,竟发出与尸傀眼窝火焰同频的幽蓝嗡响。观礼台廊柱簌簌落灰,朱漆剥落处,赫然显出十七道指甲深的抓痕——正是昨夜尸傀脊椎骨刺所留。
方常终于站直身体。
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青杏核,核上密布细小孔洞,孔洞里钻出粉线,线头缠着三粒金砂,正与程画剑气遥遥相吸。
“程仙子。”他向前踱步,靴底碾过散落的杏核碎屑,“你埋果核时,可曾想过——道心灵果的‘利息’,从来不是亲吻,而是共生?”
程画剑尖微颤,霜晶簌簌坠地:“共生?”
“对。”方常停在演武台边缘,距她不过五步,“你吞下果肉时,果核已在我腕上生根;你埋下果核时,根须已扎进你丹田。如今你剑气所至,皆是我尸傀所及;你血脉所涌,尽是我蛊纹所控。”他忽然扬手,青杏核凌空爆开,粉线如活蛇狂舞,“花念之想借你剑气破阵,可她不知道——你剑气越盛,我腕上紫痂越深,尸傀越强,而她埋在你识海里的那缕分神……”
话音未落,程画额角青筋暴起,她猛地捂住太阳穴,指缝间溢出细碎金光。那金光落地即化为粉蝶,蝶翼上竟绘着微型演武台,台上十七具尸傀正以诡异角度扭曲肢体,动作与程画此刻痉挛的肌肉完全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