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素一步上前，掌心按在花念之天灵盖。梵音无声响起，她僧袍无风自动，背后浮现出千手观音虚影，十八只手掌同时结印。可就在佛印将落未落之际，方常突然低喝：“等等！”
他翻身坐起，赤足踩上地面，每一步都踏得岩层嗡鸣。走到花念之面前时，他蹲下身，伸手探向她心口。花念之本能想躲，却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定在原地。方常指尖触到那簇绿焰，竟不灼不烫，反而沁出丝丝凉意。
“蚀心蛊……”他喃喃道，“原来如此。”
花念之喘着粗气，泪珠混着焦灰滚落：“你……你知道？”
“阿苏骗我的。”方常声音平静得可怕，“她说‘牵牛花’能溯源，其实不能。它只能追踪‘被情蛊标记过的人’。”他指尖轻轻拨开花念之衣襟，露出心口那团扭曲的绿焰，“您早被标记过了，花前辈。就在您第一次见阿苏时。”
花念之浑身发冷。
她想起初遇阿苏那日——少女站在霸剑门山门前，绿眸映着朝阳，递来一枚青杏：“姐姐尝尝，甜的。”那时她接过杏子，指尖不经意擦过阿苏掌心，一缕微不可察的绿芒便钻入她血脉。
“她为什么要害我？”花念之牙齿打颤，“我……我待她如亲妹……”
“因为您太强了。”方常收回手，掌心赫然托着一捧幽绿火焰，“强到足以威胁她真正想要的东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素，“比如……让尸傀彻底觉醒的‘心灯’。”
张素神色微变。
方常却已转身，走向玄武方鼎。鼎口黑雾翻涌，那具半透明少女躯壳缓缓升起，指尖露珠终于坠落——砸在地面时，并未碎裂，反而绽开一朵微型莲花，莲心悬浮着一枚血色种子。
“这才是阿苏真正的目标。”方常拾起种子，血光映亮他半边脸，“‘心灯’需以至亲之血为引，以情蛊为薪，以尸傀为炉……”他看向花念之，“而您，是她选中的‘薪柴’。”
花念之怔住。
溶洞顶壁月华忽然大盛，如瀑倾泻。那光芒照在方常手中血种上，竟折射出无数细小光斑，每一颗光斑里，都映着阿苏不同的面孔——或憨笑喂瓜子，或嗔怪甩裙摆，或抱着苗裙露出玉腿……可所有面孔的眼底，都沉淀着同一种东西：冰冷、纯粹、毫无波澜的饥饿。
“她不是阿苏。”方常轻声道，“或者说，不全是。”
张素忽然开口：“‘通感’不是双向的。”
花念之猛地抬头。
“您与她通感时，她也在汲取您的神魂。”张素指尖划过空中，一道金线浮现，连向方常眉心，“可您忘了……方常与她通感时，她亦在同步汲取他的‘尸傀本源’。而尸傀本源，”她目光锐利如刀，“正是点燃‘心灯’的最后火种。”
花念之脑中轰然炸响。
所以阿苏非要带方常来秘境？所以她一路上磕瓜子、撒娇、索吻……所有笨拙的亲近，都是在用情蛊为引，将方常的尸傀本源，一缕缕抽丝剥茧，织进那朵莲花之中！
“那她……”花念之声音嘶哑，“她现在在哪？”
方常摊开手掌。血种在他掌心缓缓旋转，表面浮现出一张小小的、模糊的影像——阿苏正坐在地下水道尽头，双腿荡在虚空，怀里抱着那只天牛蛊虫。她仰着脸，绿眸倒映着头顶幽蓝的星图，唇角弯起天真无邪的弧度。
“她在等‘心灯’亮起。”方常合拢手掌，血种光芒骤暗，“等我们三个，一起成为灯芯。”
溶洞陷入死寂。只有月华流淌的声音，和花念之心口绿焰灼烧皮肉的细微噼啪声。她低头看着自己焦黑的手背，忽然笑了，笑声沙哑破碎，却带着久违的锋利：“好啊……好得很。”
她猛地撕开半幅衣袖，露出小臂内侧——那里盘踞着一条青鳞小蛇纹身，蛇首衔尾，构成闭环。此刻蛇瞳正泛着幽光，与方常掌心血种遥相呼应。
“蚀心蛊，是假的。”她指尖刺破蛇瞳，挤出一滴墨色血珠，“这才是‘归墟’真形。”
血珠悬浮空中，缓缓展开成一面微型铜镜。镜中没有倒影，只有一片混沌漩涡，漩涡中心，赫然浮着阿苏的元神虚影——正被无数银丝缠绕，银丝另一端，连着方常眉心、张素心口，以及……花念之自己的丹田。
“她用情蛊做饵，诱我们三人神魂相融。”花念之冷笑，“可她忘了，‘归墟’本就是吞噬共生之术——谁先挣脱束缚，谁就能反噬其主。”
张素眼神一凛：“您要……”
“毁掉这面镜。”花念之指尖燃起幽绿火焰，却不再灼人，反而像淬火的刀锋，“但镜碎之时，我们三人神魂会剧烈震荡。方常，你护住阿苏元神；张素，你镇守尸傀本源；至于我……”她望向方常，绿眸里最后一丝迷惘彻底消散，只剩淬火般的决绝，“我要亲手，斩断那条银丝。”
方常沉默片刻，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把瓜子——正是方才阿苏吃过的那包。他剥开一颗，果肉饱满，散发着熟悉的咸香。他将瓜子仁放在掌心，轻轻吹了口气。
瓜子仁瞬间化为齑粉，随风飘散。
“好。”他抬头，笑容干净得像山涧初雪，“不过花前辈，临阵前，能再给我磕一把瓜子吗？”
花念之愣住，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震得溶洞碎石簌簌而落。她抹去眼角笑出的泪，从袖中摸出一把葵花籽，动作利落地剥开，塞进方常手里。
“喏，臭弟弟。”她指尖沾着瓜子壳的碎屑，笑意明亮，“这次……我亲手给你磕。”
张素垂眸，默念佛号。她袖中滑出一枚青玉罗汉，罗汉眉心一点朱砂，正微微发烫。
月华愈盛，将三人身影拉得细长，交叠于地面，宛如一幅未完成的祭图。而在他们脚下，那朵由露珠绽开的莲花正悄然合拢，花苞深处，一点微弱的红光，正挣扎着，试图穿透层层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