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念之突然爆发出凄厉长笑，粉袍猎猎鼓荡，整座溶洞开始坍塌。穹顶光蛊纷纷爆裂，碎片如雨坠落，每一片都映出不同时间的阿苏：有她幼时在苗寨火塘边数星子的侧脸，有她第一次操控蛊虫时咬破手指的倔强，有她在洪塘关面摊上偷吃方常碗里最后一根辣子的狡黠……万千影像中，唯有一帧格外清晰——暴雨夜，十二岁的阿苏跪在泥泞里，用牙齿咬断自己一缕头发，混着血抹在方常后颈伤口上，而少年方常蜷缩在墙角，脊背嶙峋如刀锋，左手死死扣进泥土，指缝里全是暗褐色血痂。

“所以那天晚上……”花念之笑声渐嘶，“你根本没中情蛊，对不对？”

阿苏轻轻摇头，将桃木符按进心口。血肉翻涌间，符纸竟化作活体藤蔓，刺入心脏深处。她弯腰拾起地上散落的瓜子壳，一片片贴在自己脸颊上，拼出方常惯常的慵懒笑容：“哥哥说，真正的好戏……”她舌尖顶开右颊瓜子壳，露出底下森白犬齿，“得等观众全部到齐才开场。”

此时洞外忽传惊雷。不是天降，而是地底——整条地下水道剧烈震颤，砖石簌簌剥落。阿苏抬眸望去，涟漪入口处竟浮现出第三道人影。红衣似血，赤足踏空，赵韵桐指尖缠绕着半透明丝线，线上串着七枚滴血的铜铃，每摇一下，阿苏心口藤蔓便收紧一分。

“小骗子。”赵韵桐红唇勾起，猩红眸子里泪光盈盈，“你连装乖都学不会……”

话音未落，阿苏突然扑向她。两人撞作一团跌入沸腾的地下河，湍急水流瞬间吞没红衣与粉袍。方常依旧被蛛丝捆缚在床榻，眼皮却猛地颤动——他额角青筋暴起，后颈旧伤疤处渗出墨绿色脓血，血珠悬浮半空，缓缓聚成一行小字：“桐子别信她，阿苏脊椎里……”

字迹未尽，青铜鼎内丹霞女尸突然坐起，双手插入自己胸腔。她掏出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狠狠砸向方常眉心。血浆迸溅的刹那，方常双目暴睁，瞳孔里没有焦距，唯有一片混沌雾气翻涌，雾中隐约可见七座琉璃塔层层叠叠，塔尖各悬一盏青灯，灯火明灭间，照见塔壁密密麻麻刻着同一个名字：阿苏。

而此刻沉入水底的阿苏，正被赵韵桐掐住咽喉按在岩壁上。少女颈动脉在对方拇指下疯狂搏动，绿眸却弯成月牙：“桐子姐姐，你猜……哥哥给我的最后一道保命符，是什么？”

赵韵桐指尖发力，指甲已刺破阿苏皮肤：“少废话！”

“是让桐子姐姐……”阿苏咳出一串血泡，笑容愈发灿烂，“亲手把我变成哥哥的尸傀呀。”

她猛地张口咬住赵韵桐手腕。这一口深及白骨，赵韵桐却连眉头都没皱，任由鲜血汩汩流入阿苏喉中。待阿苏松口时，赵韵桐腕间伤口竟已结痂，痂皮下隐隐透出青金色纹路——正是方常后颈旧疤的纹样。

“现在，”阿苏舔净嘴角血迹，绿眸倒映着赵韵桐骤然失色的脸，“桐子姐姐也是哥哥的蛊了哦。”

地下河水忽然静止。千万水滴悬于半空，每滴水中都映出一个阿苏，或笑或泣，或持刀或捧心，或怀抱方常头颅，或脚踩赵韵桐脊背。最中央那滴水珠里，阿苏正将一枚瓜子塞进自己左眼眶，瓜子壳在瞳孔中缓缓裂开，钻出一只通体漆黑的天牛蛊，复眼闪烁着方常惯常的、玩世不恭的微光。

赵韵桐望着水中万千倒影，忽然笑了。她一把扯开自己衣襟，露出心口处一朵正在绽放的桃花烙印——花瓣每绽开一瓣，阿苏脊椎上那三枚青印便黯淡一分。

“好啊。”她指尖抚过花瓣，声音甜得发腻，“那就让我们……一起堕入哥哥的梦里。”

话音落时，整条地下河轰然倒流。浑浊水流裹挟着破碎的光蛊、断裂的银链、燃烧的瓜子壳，冲垮溶洞穹顶，直灌向天穹。而在所有水流奔涌的尽头，洪塘关城楼最高处，方常正倚着残破箭垛，慢悠悠磕着瓜子。他脚下躺着七具尸体，皆是观星道长老，胸口都插着半截粉色桃花枝。他抬手接住一滴从天而降的河水，水珠里映着阿苏与赵韵桐交叠的剪影。

“啧，”方常将瓜子壳弹向云层，壳上赫然刻着细小符文，“这届尸傀，比预想的……难搞那么一点点。”

他忽然抬眸望向远方。那里乌云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束惨白月光，光柱中悬浮着八枚铜铃，铃舌皆是缩小版的阿苏头颅，正随风轻轻摇晃。方常笑着摇头，剥开最后一颗瓜子，将果仁含在舌尖。

“不过嘛……”

他舌尖顶着果仁，望向月光尽头那片翻涌的血色云海，唇角弧度温柔得令人心碎。

“谁让你们……都是我最喜欢的小骗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