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发喷溅的鲜血向外辐射,将摊贩的位置染成一朵崎岖不平的血花。
命案发生得发生得突然,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
对死亡的天然恐惧,所有人也退避三舍。
街道清空得很快,白浪乡本地的捕快恰...
方常的呼吸骤然停滞。
不是那种被掐住脖颈、肺叶里最后一丝空气被硬生生挤出去的窒息感——眼前的世界在旋转,青灰色岩顶的纹路扭曲成漩涡,麻雀的啁啾声拉长、变调,像锈蚀铁片刮过耳膜。他想喊,喉咙却只发出“嗬…嗬…”的破风箱响。指尖发麻,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血珠从指缝里渗出来,温热黏腻,却压不住四肢百骸泛起的冰凉。
阿苏的手还搭在他肩上,力道很轻,像搁着一片羽毛。可那轻,比千钧重锤更让他魂飞魄散。
花念之的唇……是软的,带着一点点药草的微苦,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她自己的、极淡的甜腥气。不是血的味道,是某种更隐秘的、活物蒸腾出的气息。她的睫毛扫过他的下眼睑,痒,像毒蛛的足尖。她的手顺着他的后颈滑下去,在脊椎骨节上轻轻一按——那一瞬间,方常浑身肌肉绷紧如弓弦,喉结剧烈滚动,却连吞咽都做不到。
“唔……”
一声极轻的鼻音,从花念之唇间逸出。不是情动,不是娇嗔,是一种近乎餍足的、猎食者确认猎物彻底失重的喟叹。
方常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见了。就在花念之贴上来的同时,阿苏左腕内侧,那道浅浅的、几乎要消褪的青痕,骤然亮起!不是光,是某种活物在皮肉之下急速游走的暗影,像一条被惊醒的墨色小蛇,沿着血脉向上狂奔,直扑心口!而阿苏本人,脸上那点残留的、属于少女的懵懂笑意,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风化,露出底下坚硬、冰冷、毫无波澜的玉石质地。
不是梦。
不是幻术。
是真真切切的、正在发生的、他亲手掘开的坟墓,此刻正向他喷吐着腐臭的尸气。
“不……”方常喉咙里终于挤出一个音节,嘶哑得不像人声。
花念之却在这时退开半寸。她没看方常,视线越过他僵硬的肩膀,直直钉在阿苏脸上。那双桃花眼里,粉雾早已散尽,只剩下一种剔透的、近乎残忍的澄明,仿佛两枚淬了寒冰的琉璃珠子。
“阿苏妹妹,”她开口,声音清越,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方常紧绷的神经上,“你方才说‘希望他为你去死’……这话,算数么?”
阿苏没眨眼。她甚至没低头看自己手腕上那道已然黯淡下去的青痕,只是静静望着花念之,像在端详一件刚刚验过货的器物。
“算。”她答得干脆,没有丝毫犹豫,嘴角甚至向上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天真又残酷,“哥的命,本就是我的。”
方常浑身一震,仿佛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他想转头,脖子却像生了锈的铰链,咯咯作响,只能用余光瞥见阿苏垂落的指尖——那指尖正微微蜷曲着,指甲盖泛着一种不祥的、珍珠母贝般的冷光。
完了。
这个念头像冰水灌顶。
他以为自己握着线,牵着傀儡。他以为阿苏是温顺的、依赖的、被他用温情与责任牢牢系住的风筝。可此刻他才看清,那根线从来就不在他手里。它一直缠绕在阿苏腕上,缠绕在花念之指尖,缠绕在某个他从未真正理解过的、名为“魔难蛊”的深渊边缘。而他自己,不过是悬在线中央,被两股巨力反复撕扯、即将崩断的那一截脆弱躯壳。
“很好。”花念之笑了,那笑容艳烈得灼人,“既然如此……”
她忽然抬手,不是攻击,而是极其轻柔地,用指尖拂过方常汗湿的额角。动作亲昵,眼神却像在擦拭一件即将启用的祭器。
“那就请方公子……”她顿了顿,尾音拖得极长,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甜腻,“……安心赴死吧。”
话音落下的刹那,异变陡生!
方常只觉丹田深处,那枚被他视若性命的、由丰青残魂与太一符宫符剑碎片强行熔铸而成的“伪金丹”,毫无征兆地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解构”。
无数细密、冰冷、带着符文刻痕的银色光丝,如同挣脱束缚的毒藤,瞬间从他小腹蔓延而出!它们无视皮肉骨骼的阻隔,疯狂刺入四肢百骸,刺入经络,刺入识海!所过之处,血肉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滋滋”声,仿佛被无形的强酸腐蚀。剧痛?不,那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剥离感——他感到自己正在被“格式化”。记忆的碎片,情感的涟漪,甚至“方常”这个名字所承载的所有重量,都在被那些银丝粗暴地抽离、绞碎、打包,然后……朝着阿苏的方向,汩汩涌去!
“呃啊——!!!”
方常仰天嘶吼,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弓起,脊椎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他眼角崩裂,鲜血混着泪淌下,视野里全是狂舞的银光,像一场毁灭一切的星尘风暴。他看见自己的手臂皮肤下,银丝如活物般搏动;他看见自己摊开的掌心,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干瘪,如同迅速风化的古木。
阿苏就在他身侧,近在咫尺。她没有躲闪,也没有惊惶。她只是微微歪着头,目光沉静地落在方常身上,仿佛在欣赏一件正在完成最后蜕变的艺术品。那眼神里,没有爱,没有恨,只有一种纯粹到令人心悸的“归属感”——属于她,理所当然,不容置疑。
“哥……”阿苏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可怕,像深潭投下一粒石子,“别怕。很快……就结束了。”
结束了?
方常的意识在剧痛与剥离中沉浮。他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脏的搏动声越来越慢,越来越沉,每一次跳动都像在敲击一口即将封棺的铜钟。他想抓住什么,指尖徒劳地抓挠着冰冷的岩石地面,指甲崩裂,血混着石粉。他想喊阿苏的名字,嘴唇翕动,却只喷出带着内脏碎屑的血沫。
就在意识即将被银光彻底吞噬的前一瞬,一道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意念,如同黑暗海面下悄然浮起的一颗星子,猝不及防地撞入他濒临崩溃的识海——
【痛……好痛……哥……】
不是阿苏的声音。
是阿苏的“通感”。
是那个被囚禁在魔难蛊核心、被花念之意志碾压、被阿苏意志覆盖的、属于“阿苏”的、最原始、最本真的灵魂碎片!它没有语言,只有纯粹的、尖锐的、撕裂般的痛苦与绝望,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方常仅存的清明里!
这感觉……不对!
方常混沌的脑海里,一道闪电劈开迷雾!
阿苏的通感……怎么会在此刻,向他传递痛感?!
通感,是单向的桥梁。他能感知阿苏的情绪,阿苏却无法反向感知他!这是他们之间力量层级的绝对鸿沟!除非……除非这通感,本身就在被某种外力强行撬动、扭曲、倒灌!就像……就像此刻正在他体内肆虐的银丝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