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想起花念之先前的话——“丰盈他的魔难蛊”、“蛊身天人”……

魔难蛊……天人……

天人……是蛊师以自身精魄为引，饲育出的、能承载并放大宿主意志的终极傀儡！而“蛊身”，则是将活人血肉神魂，作为天人诞生的温床与养料！所以阿苏不是要杀他，是要把他……炼成“蛊身”？！

可为什么……会有通感？！

电光石火间，方常濒死的思维捕捉到了那抹意念深处，除了痛，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属于他自己的……气息？！

像一滴水落入大海，微不可察，却真实存在！

是他……被银丝剥离、抽走的那些东西里，有属于“方常”的烙印？还是……阿苏在强行融合他时，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他灵魂的“味道”？！

【哥……救……我……】

那意念再次传来，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带着一种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不顾一切的执拗。

方常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能死！

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那个在深渊里，还在拼命朝他伸出手指的、真实的阿苏！

求生的本能，混合着一种比死亡更滚烫的愤怒，轰然点燃了他残存的意识！他不再试图抵抗银丝的侵蚀，反而……主动迎了上去！不是接纳，而是用尽最后一丝清明，将那抹来自阿苏的、带着他气息的通感意念，狠狠攥住！像攥住一块烧红的烙铁！

“呃——！！！”

这一次的嘶吼，不再是绝望的哀鸣，而是野兽濒死反扑的咆哮！他体内那枚正在被解构的“伪金丹”，残存的、属于丰青的狂暴戾气，属于符剑的凛冽锋锐，属于他自身不屈的意志，所有被银丝强行剥离的碎片，在这一刻，竟被这股决绝的意念强行牵引、搅动！它们没有融合，而是形成了一种短暂的、混乱的、狂暴的共振！

嗡——！

方常周身，爆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混杂着银、黑、金三色的冲击波！

跪伏在地的花念之，衣袍猎猎，发丝狂舞，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愕的神色！

阿苏近在咫尺，被冲击波掀得向后踉跄半步，眼中那层玉石般的冷硬，竟也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波动！

就是现在！

方常的右手，在银丝尚未完全覆盖之前，猛地探出！不是攻击阿苏，不是抓向花念之，而是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狠厉，狠狠抓向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

噗嗤！

血肉被洞穿的闷响。

一只沾满鲜血、微微颤抖的手，从方常自己胸膛里，硬生生掏了出来！掌心里，赫然攥着一枚拳头大小、表面布满蛛网般裂痕、却依旧散发着幽幽暗金色光芒的……心脏！

那是他真正的、属于“方常”的心脏！被银丝剥离了大半，却因他这自残一击，被强行从解构的漩涡中心剜出！心脏表面，几缕银丝如毒蛇般缠绕，正疯狂汲取着它微弱的生机，但……心脏的核心，那一点最纯粹的、属于“人”的搏动，还在顽强地、一下，又一下，微弱地……跳着！

“你……”花念之失声，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难以置信的颤抖。

阿苏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方常抬起染血的脸，脸上血色尽褪，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像两簇燃烧到最后的、幽蓝色的鬼火。他盯着阿苏，咧开一个满是血沫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悲愤，只有一种近乎疯癫的、孤注一掷的温柔。

“阿苏……”他喘息着，声音破碎，却字字清晰，“接住……”

话音未落，他五指猛地收紧！

咔嚓！

那枚搏动的心脏，在他掌中，应声而碎！

不是血肉横飞。

是无数细碎、璀璨、带着他全部生命印记与意志烙印的金色光点，如同被引爆的星辰尘埃，轰然炸开！它们没有四散，而是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纯粹到极致的金色洪流，以超越一切法则的速度，笔直、精准、毫无保留地，射向阿苏的眉心！

阿苏根本来不及反应！她甚至来不及眨眼！

金色洪流，撞入她的识海！

轰——！！！

没有声音，却有比任何雷霆更猛烈的震荡！

阿苏整个人猛地向后弹飞，重重撞在岩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她双目圆睁，瞳孔深处，金色的光点疯狂旋转、炸裂、重组！那层玉石般的冷硬外壳，如同遭遇重击的琉璃，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而就在那裂痕深处，一点微弱却无比倔强的、属于少女阿苏的、带着泪光的、惊恐的、真实的……光芒，正奋力挣扎着，试图挣脱那层层叠叠的、属于“蛊身”的冰冷意志！

方常的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轰然向前扑倒。鲜血从他空洞的胸膛里汹涌而出，迅速在冰冷的岩石上洇开一大片刺目的猩红。他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只剩下死灰。可他的嘴角，却固执地、向上弯着。

他看着阿苏的方向，嘴唇无声地开合：

【……活下去。】

岩顶之上，麻雀的啁啾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