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苏沉默片刻,忽然伸手,一把撕开自己左襟。皮肉之下没有血肉,只有交错的青铜筋络与暗红丝线,正随着她呼吸明灭闪烁。最深处,一截漆黑脊骨若隐若现,骨节缝隙里钻出细小根须,正缓缓蠕动,顶端已泛出嫩芽般的粉意——正是花念之耳垂上那粒朱砂痣的颜色。
方常浑身血液霎时冻住。
他见过这景象。七岁那年,阿苏为救他被阴煞蚀骨,他亲眼看着她后背溃烂,露出底下森然白骨,而白骨缝隙里,就钻出过同样的粉芽。
“原来……”方常声音嘶哑,“你早把蛊种进自己骨头里了。”
阿苏拢好衣襟,笑得漫不经心:“不然怎么骗过天道?它只盯着活人,哪晓得死物也会疼、会饿、会……想抱哥哥。”她忽然俯身,鼻尖几乎蹭上方常耳廓,“你摸摸看,它现在跳得多欢。”
方常没动。可阿苏已攥起他右手,强行按向自己左胸——那里没有心跳,只有一片冰冷坚硬,像按在千年寒玉上。可指尖刚触到衣料,一股灼热便顺着经脉直冲脑仁,眼前炸开无数碎片:褪色的红嫁衣、断掉的喜秤、半截埋进土里的铜镜……最后定格在一双赤足上,脚踝系着褪色红绳,绳结处沾着新鲜泥土。
“哥!”方常猛然抬头,瞳孔剧烈收缩,“你记得吗?七岁那年,你把我从乱葬岗背回来,我脚上就系着这根绳!”
阿苏眼神晃了一下,像被风掀动的烛火。她松开方常手腕,退后半步,指尖无意识捻了捻,仿佛还在回味那截红绳的粗粝触感。花念之静静看着,忽而抬手,将玉梳插进阿苏发髻:“时候到了。”
话音未落,穹顶轰然坍塌。
不是碎石坠落,而是整片岩层如水波般荡开,露出上方浩瀚星穹。无数银河流淌,星辰旋转,其中一颗赤星骤然暴涨,光芒如熔金倾泻,尽数灌入阿苏眉心。她仰起头,长发狂舞,瞳孔里倒映着星轨崩解又重组,最终凝成一枚血色符印,缓缓沉入识海深处。
方常感到脚下大地在震。不是摇晃,而是某种更深沉的搏动,仿佛整座山峦成了巨大心脏,正随阿苏呼吸起伏。他想站起来,双腿却像生了根,眼睁睁看着阿苏抬手,五指虚握——
正前方虚空裂开,露出一口半人高的黑檀棺椁。棺盖自动滑开,内里铺满新鲜桃花瓣,中央端坐一具女尸,面容与阿苏九分相似,唯独双眼紧闭,眼睑下泛着淡淡青灰。
“尸傀本体。”花念之声音带着奇异共鸣,“阿苏,该归位了。”
阿苏走向棺椁,步履轻盈如踏云。行至半途,她忽然停步,回头望来。月光穿过星穹,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那笑容却奇异地柔软下来,像小时候偷藏糖块后,偷偷塞进他掌心的温度。
“哥,”她轻声说,“这次换你等我。”
方常喉头哽住。他想喊她名字,可嘴唇翕动,只发出嘶哑气音。阿苏却已转身,素白足尖踏上棺沿,裙裾翻飞如蝶翼。她缓缓坐进桃花瓣中,脊背挺直如新铸剑锋,双手交叠置于腹前——那姿态,竟与方府正厅里,花念之盖头掀开前的坐姿,分毫不差。
棺盖无声合拢。
刹那间,方常丹田剧痛,仿佛有千万根烧红的针同时扎入假婴。他跪倒在地,视野边缘开始褪色,世界正一寸寸剥落成灰白。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花念之俯身拾起地上那枚阵盘,指尖拂过上面未干的朱砂痕迹——那是个歪歪扭扭的“常”字,笔画稚拙,却用尽全力刻进木纹深处。
“他写你的名字。”花念之将阵盘收入袖中,声音轻得像叹息,“可你从来不知道,他每刻一笔,尸傀的心跳就快一分。”
方常想反驳,想骂她胡说,可嘴一张,涌出的全是血沫。他挣扎着伸出手,指尖离那枚阵盘尚有三寸,腕骨却突然传来清脆裂响——
咔。
一道暗金裂痕自腕关节蔓延,蛛网般爬上小臂。裂痕深处,隐约可见青铜筋络与粉芽交织,正疯狂汲取他最后一丝生机。
星穹之上,赤星无声爆裂。
万千光雨簌簌落下,尽数融入那口黑檀棺椁。棺身浮现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如活物般游走、缠绕、最终汇聚于棺盖中央——那里,一枚崭新的印记正在成型:半朵并蒂莲,蕊心金线盘绕,细看竟是无数微小符文,拼成一个歪斜却坚定的“常”字。
方常在意识沉入黑暗前,终于听见阿苏的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响在骨髓深处,带着笑意,带着血腥气,带着七岁那年乱葬岗上,她攥着他手指时,掌心滚烫的温度:
“哥,别怕疼。这次,我替你疼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