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禾迎上他的视线，“是。”
傅慎寒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痛顺着肋骨蔓延开来。
他想起这大半年来她的种种。
那个死缠烂打说要睡他的女人……
那个每次给他妹妹输完血脸色发白却还笑得没心没肺的女人……
那个在那条废弃码头上为他伤心落泪的女人……
这些到底哪些是真，哪些又是假？
“许清禾，你真是好样的。”
他的嗓音低哑，只觉得自己被抽走了脊梁骨，疼得连呼吸都断了一瞬。
“你走吧，从今往后，别出现在我......
阮念念没动。
不是不怕，而是太怕了——怕得连指尖都冻在了筷子上，怕得连呼吸都凝滞在喉头，怕得连心跳都漏了一拍，才又重重撞回胸腔，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她盯着冯建国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睛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亢奋，像饿狼盯住羔羊，像毒蛇缠住雏鸟。他右臂垂在身侧，宽大黑外套下，肘部微弯，小臂僵直，袖口边缘露出一截金属冷光——不是手枪，是那种老式左轮，沉、钝、带着锈蚀般的死亡气息。
她认得这把枪。
小时候在阮明德书房见过一次，当时冯建国来家里做客，醉醺醺地从皮包里掏出来，笑着比划：“防身用的，念念爸，你闺女以后嫁人，可得挑个能护住她的。”阮明德皱着眉让他收好，冯建国却笑嘻嘻地拍了拍她脑袋：“小丫头片子，以后跟叔混，保你吃香喝辣。”
那时她才八岁，只觉得那枪沉甸甸的，像块烧红的铁。
如今它再次出现，却抵在她后颈三寸之外，隔着薄薄一层衬衫布料，她甚至能感觉到金属表面粗粝的刮擦感，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刺扎进皮肤。
“爸？”她嗓音很轻，像一根绷到极致的丝线，“你不是在云水园服刑？”
冯建国咧嘴一笑，黄牙森然：“判了十五年，减刑三年，提前出来了——托你那位霍二爷的福啊。”
阮念念瞳孔骤缩。
云水园是香江最高规格的女子监狱，监管之严，连苍蝇都飞不进去。冯建国这种涉黑涉毒、数罪并罚的老油条，怎么可能减刑？除非……有人打通了关节。
而整个香江，能在云水园说上话、还能让狱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人，屈指可数。
霍凛。
他早就知道冯建国出狱了？
不，不对。
若他知道，绝不会放任郑芳茹今日登门；若他知道，更不会让她独自赴约——他连餐厅门口都要守着看她进去。
所以……他不知道。
至少，不知道冯建国已经盯上了她。
阮念念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点尖锐的痛意稳住摇晃的神智。她缓缓放下筷子，动作极慢，像是怕惊扰什么。目光扫过对面郑芳茹——她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愧疚，眼尾还挂着未干的泪，可那眼神却空洞得像两口枯井，没有一丝温度，也没有一丝波澜。
她在演。
阮念念忽然明白了。
不是郑芳茹被胁迫着约她，而是她主动配合——甚至主动递刀。
她要借冯建国的手，毁掉自己。
毁掉那个她养不熟、驯不服、如今还踩在她头顶俯视她的亲生女儿。
“念念，”郑芳茹开口，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妈对不起你，可爸爸他……他想见你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阮念念终于转回头，看向郑芳茹，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他刚从监狱出来，就急着见我——是怕我忘了他当年怎么把我推进火坑，还是怕我忘了他怎么亲手把我的骨血挖出来，塞进别人肚子里？”
郑芳茹脸色一白，手指猛地绞紧裙摆。
冯建国却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沙哑如砂纸磨铁：“聪明，真聪明……不愧是我冯建国的种。”
他往前凑了半寸，温热腥臭的气息喷在阮念念耳后：“你妈说得对，是最后一面。见完这一面，你就跟我走。云水园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你爸……哦不，你继父阮明德，签了放弃监护权的文件。你名下所有资产，包括星辰娱乐那百分之十二的股份——全归我代管。至于那个姓霍的……”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吐出两个字：“活不过今晚。”
阮念念脊背一寒。
不是为那句威胁，而是为他话里的笃定。
他不是虚张声势。
他真的有这个能力。
就在她心神微震的刹那，冯建国左手忽地抬起，五指张开，像鹰爪般朝她脖颈扣来！
电光石火之间——
“砰！”
一声闷响。
不是枪声，而是木椅腿狠狠砸在水泥地上的巨响。
阮泽不知何时已冲回大厅，手里攥着一把沉甸甸的实木餐椅，椅子腿高高扬起，正死死抵在冯建国右手腕内侧！
“别碰我姐！”他嘶吼，声音劈裂，额头青筋暴起，整张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你他妈给我滚开！！”
冯建国手腕一麻，左轮枪口偏斜，却仍牢牢指向阮念念后心。
“阿泽！”郑芳茹尖叫起来，扑过去想拽他，“你疯了？他是你亲爸！！”
“他不是我爸！”阮泽怒吼着，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椅子腿纹丝不动，手臂肌肉绷出青白痕迹，“他把你害成这样，还要害我姐——他不是我爸，是畜生！！”
阮念念猛地抬眸。
她看见阮泽眼角有泪，却不是软弱的泪，是被逼到绝境后烧起来的火。
她看见他肩膀在抖，可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柄尚未出鞘却已铮铮作鸣的剑。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雨夜。
她发着高烧浑身滚烫，蜷在保姆房地板上抽搐，郑芳茹在主卧打麻将，阮明德在书房接电话，只有十岁的阮泽听见动静，赤着脚跑过来，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把她裹进怀里，一边哭一边往她额头上敷凉毛巾，一遍遍说：“姐别怕，阿泽在这儿，阿泽护着你……”
原来他一直记得。
记得她疼，记得她冷，记得她被人踩在脚底时，是谁悄悄把一颗糖塞进她汗湿的掌心。
“阿泽，松手。”
阮念念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阮泽一愣，手劲稍松。
就是这一瞬——
“咔嚓！”
一声脆响。
冯建国手腕猛地一拧，竟硬生生将阮泽手中木椅拗断！半截椅子腿脱手飞出，砸在玻璃门上，哗啦一声，裂开蛛网状的纹路。
他反手一记手刀劈向阮泽颈侧！
阮泽本能低头闪避，肩膀却被重重砸中，整个人踉跄着撞向旁边餐桌，碗碟稀里哗啦摔了一地。
“阿泽！”阮念念厉喝。
几乎同时——
“嗖！”
一道黑影从餐厅二楼栏杆处疾掠而下！
欧阳兰像只蓄势已久的猎豹，足尖在旋转楼梯扶手上一点，整个人凌空翻转，右腿旋风般扫向冯建国太阳穴！
冯建国反应极快，左臂横格，硬扛下这一击，手臂震得发麻，却狞笑着反手就是一枪托砸向欧阳兰小腹！
欧阳兰拧腰后撤，靴底在光洁地砖上划出刺耳长音，堪堪避开，可冯建国已趁机欺身而上，枪口再度顶向阮念念后心，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直取她咽喉！
“阮念念！”
一声暴喝炸响！
餐厅大门轰然洞开！
霍凛一身玄色高定西装，肩线锋利如刃，逆着门外漫天霓虹大步踏入，身后跟着四名黑衣保镖，步伐整齐如鼓点，瞬间封死所有出口。
他目光如刀，只扫了一眼场中局势，便锁定了冯建国那只握枪的手。
“放开她。”
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进空气，冷得让人骨髓发颤。
冯建国动作一顿，眯起眼：“霍二爷？呵……果然来了。”
霍凛没理他，视线落在阮念念身上，只一眼，便迅速掠过她微白的脸色、绷紧的下颌、还有颈侧那道被冯建国袖口蹭出的浅红印痕——他眼底瞬间翻涌起滔天戾气，杀意浓得几乎凝成实质。
“三秒。”他盯着冯建国，一字一顿，“放手，或者我让人打断你两条胳膊，再喂你吞下这把枪。”
冯建国喉结滚动，额头渗出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