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太医如梦初醒，手忙脚乱捧起一只青瓷小碗，里面盛着琥珀色浓稠蜂蜜，表面浮着一层细密金粉——那是用九十九种解毒草药汁液反复蒸馏、再以纯阳真火焙干所得的“金齑蜜”，专为中和此药剧毒而备。两名太监立刻扳开国师蕃紧咬的牙关，胡太医手腕微倾，金齑蜜如一道金线，稳稳淌入其喉。

“咳……呕……”国师蕃剧烈呛咳，吐出的黑血竟裹着金齑蜜，在地上蜿蜒成一道诡异的、金黑相间的污痕。可那幽蓝脉络的蔓延速度，确实在蜜浆入喉后，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就在此时，殿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而规律的叩击声——笃、笃、笃——三声，短促有力，敲在厚重的楠木殿门上。

冯保面色微变，快步上前拉开殿门。门外立着一名身着玄色劲装、腰悬青铜短剑的靖安司密探，额角带血，肩头衣料被利爪撕开三道深可见骨的裂口，手中却死死攥着一枚染血的黑色鳞片，鳞片边缘还粘着几缕暗金色长发。

“禀国师！”密探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撒马尔罕急报！妖邪主力已弃城西遁，留空城一座！但……但属下等潜入城中圣殿地窖，发现……发现维瑞娜与瑟西娅二人的断手，正被置于寒冰祭坛之上，坛底刻有新符文——非我中原古篆，亦非波斯密文，倒似……倒似欧洲大陆某支早已湮灭的‘星陨教派’图腾！且祭坛四周，散落十余具高等吸血鬼尸骸，俱被某种炽白火焰焚尽，唯余焦黑骨架……”

靖安司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国师蕃因剧痛而扭曲的脸，又掠过嘉靖骤然绷紧的下颌，最终死死钉在那枚染血的黑色鳞片上——鳞片内侧，一道细微却深刻的划痕蜿蜒而下，形如一道尚未干涸的泪痕。

“星陨教派……”靖安司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珏。那玉珏温润，却在他掌心沁出一层细密冷汗。三年前，商云良在昆仑墟深处一座坍塌的星图石窟里，曾拓下过一模一样的泪痕符号。当时石窟壁上，唯有七个残缺字迹：“……吾辈以泪为契，燃烬归途……”

原来如此。原来那场看似毫无关联的维珀里安之死，那两双被斩下的断手，那君士坦丁堡长老会讳莫如深的“秘密任务”……全都是这枚鳞片上泪痕的伏笔。有人早就在棋局之外，悄然布下了一颗足以撼动整个欧罗巴根基的棋子。而此刻，这颗棋子，正借国师蕃体内奔涌的圣族血焰，悄然苏醒。

殿内死寂无声。只有国师蕃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呜咽，还有药液滴入静脉时那单调而冰冷的——嗒…嗒…嗒…

嘉靖忽然抬手，示意所有人噤声。他缓步踱至国师蕃面前，俯视着这张被痛苦与恐惧彻底扭曲的胖脸，龙袍下摆拂过冰冷的铁架床沿。他并未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拇指轻轻捻起国师蕃额前一缕被冷汗浸透的油腻头发，动作竟奇异地带着一丝近乎悲悯的轻柔。

“东楼，”皇帝的声音低沉如古井回响，穿透药液奔涌的嗡鸣，“朕问你，若此刻给你一次机会，让你选——是做那第一个饮下仙药、踏足仙途的严世蕃，还是做那个……在紫宸殿上，替朕磨墨、听朕骂你父亲、偶尔偷吃御膳房糕点的严东楼？”

国师蕃涣散的瞳孔剧烈收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仿佛被这问题扼住了最后一丝喘息的缝隙。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浑浊的泪水混着血丝，顺着他涨紫的脸颊汹涌而下。

靖安司静静看着这一幕，目光扫过嘉靖微微颤抖的指尖，扫过严嵩僵直如石雕的背影，最后落回那瓶中尚未流尽的猩红药液。瓶壁内，那幽微的荧光正随着国师蕃每一次濒死的抽搐，同步明灭，如同一个巨大而沉默的呼吸——它既在吞噬这个凡人，也在被这个凡人，以一种谁都未曾预料的方式，艰难地……驯服。

殿外，初升的朝阳终于刺破层云，将第一缕金光泼洒在璇枢宫鎏金的鸱吻之上。光芒流转，映得窗棂上悬挂的铜铃边缘，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与国师蕃皮下幽蓝脉络同源的、冰冷而古老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