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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过天晴,塞尔柱皇宫近在眼前。
正门两侧并立着十二根红砂岩巨柱,柱身雕满几何星纹,柱头鎏金,庄严肃穆,尽显奢华。
石阶宽逾三丈,层层叠叠向下铺展。
宫门洞开,门扇是整块乌木镶铜铸成的,铜皮上錾着《古兰经》经文,字迹流转如浪,门环是两只衔尾的铜狮,狮口中各衔一枚拳头大的绿松石,历经百年风雨仍碧色莹莹。
杨炯高踞乌云之上,身后一字排开各营主将,并马而行。
宫门内侧甬道,三百一十二名塞尔柱官员身着素白长袍,齐刷刷跪伏在地。
有人跪在泥水里膝盖瑟瑟发抖,有人连靴子都跑丢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冰凉的青石上,脚趾蜷缩着不敢伸直。
前排几位年迈的文官须发皆白,额头磕在石板上便不再抬起。中间有些人年纪尚轻,虽也匍匐着,指尖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袍角,眼珠在低垂的眼睑下疯狂转动,显然是打算行一招改换门庭。
杨炯勒马立定,目光淡淡扫过,面上无喜无怒。
库姆什迎面走来,在杨炯马前三步处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顶,捧着一卷羊皮名册,嗓音洪亮:“陛下!塞尔柱幸存三百一十二名官员,全部在此!文官二百零七人,武官一百零五人,已按品级、职衔、所辖地区分列成册,无一人遗漏!”
杨炯接过那卷羊皮册,看都没看,便递给了身侧的李漟。
“库姆什,朕说话算话,如今便任命你为大埃米尔,原塞尔柱官员由你自行简拔任用,末了将名单交予李漟复核便是,朕不过问。”
此言一出,库姆什浑身猛地一震。
自从他投靠杨炯、结成血誓的那一夜,心底深处始终认为这少年天子的承诺不过是随口安抚之言。
谁不清楚,天下没有征服者将亡国之臣拔擢高位的道理。
他甚至想好了此后十年、二十年里要以怎样的战功慢慢换取信任,却万没料到,这一纸委任竟来得如此之快。
更让他心魂俱震的是那句“自行简拔”。
人事之权乃一国之本,历代君主无不牢牢攥在掌心,哪有新君将百官的遴选和罢黜尽数交给一个降将的道理?
这已不是信任二字可表达,这是杨炯在用整个塞尔柱旧官僚体系做赌注,赌他库姆什知恩图报,赌他不敢负心。
库姆什怔了约莫两息,随即猛然伏下身躯,额头重重叩在青石板上,嘶声道:“谢陛下信任!臣定当肝脑涂地,以报君恩!若有二心,天诛地灭,万箭穿心,死无葬身之地!”
杨炯摆了摆手,偏过头来,朝身后黑压压的军阵扬声笑道:“兄弟们!入皇宫,分金银!”
话音未落,毛罡第一个抡起大刀朝空中一举,大吼:“陛下万岁!华夏万岁!”
紧接着,数万将士齐声大吼,声浪如山崩地裂:“陛下万岁!华夏万岁!”
三声山呼,一浪高过一浪。
跪伏在地的三百余名塞尔柱官员,被吓得双股颤颤,伏地不起,生怕惹怒这些华夏杀神。
杨炯再不多言,一夹马腹,率先进入皇城。
进入宫门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约五丈的主道笔直朝内延伸,两侧遍植矮柏与石榴树,树冠被雨水洗得碧绿发亮,枝叶间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主道铺以青灰色方砖,砖缝中嵌着碎瓷片拼成的几何纹样,蓝白相间,繁复而规整。主道尽头便是正殿,其外墙通体覆以彩釉砖石,主色为宝蓝与明黄,砖石上烧制着连绵的花卉与星月图案,在天光下灼灼生辉。
杨炯策马沿着主道缓缓前行,目光掠过两侧的配殿、长廊、喷泉池和花圃。
李漟策马跟在杨炯身侧,目光从穹顶的砖石一路滑到廊柱的金线,又从喷泉池的石雕看到廊顶的彩绘。
看了好一阵,终于轻嗤了一声:“奢华倒是奢华,艳俗也真是艳俗。哪儿哪儿都是金色,满眼金灿灿的,晃得人眼晕。
砖上贴金,柱头鎏金,连廊顶的彩绘都要描金边,便同暴发户家的厅堂一般,金银堆得满坑满谷,却一丝雅致的气韵也无。比咱们长安皇宫,差了何止百倍?”
杨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目光从一座通体贴着金箔的壁龛上移开,嘴角浮起一丝讥诮:“确实。伯克这一辈子怕是没少搂,光这地砖底下若铺的都是金箔,那便够咱们军饷发一年的了。”
这般说着,他略顿了顿,朝身后扬声喊,“仇鸾!”
仇鸾应声催马抢上前来,拱手道:“末将在!”
杨炯抬手朝正殿一指:“带上厚土营,将这皇宫能拆的拆,能变现的变现,回头按功劳折算成金银分给兄弟们。”
仇鸾眼睛一亮,面上一扫连日征战的疲惫,拱手大喝:“是!末将这就去办!”
说罢拨转马头,朝阵后厚土营的方向疾驰而去,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吼,“厚土营!跟老子来!抄家伙——!”
话音刚落,西特从后方策马赶上来,一把攥住杨炯的胳膊,声音又急又怒:“你疯了!这是中亚最大的皇宫!是塞尔柱王朝百年权力的象征!你给拆了,不是无端教突厥人恨你入骨么?”
杨炯被她攥得胳膊一偏,却不急着挣开,只偏过头来看着她,好整以暇地开口:“第一,这皇宫是塞尔柱的皇宫,如今塞尔柱已亡,这满墙满顶的突厥风格装饰便再留不得。
第二,华夏奉行宗教平等之策,日后此处设作中亚行省治所,权力中枢若是伊斯兰风格浓厚得这般刺眼,旁的信奉其他教义的百姓该如何自处?
第三,朕同塞尔柱突厥人的关系,难不成还有下降的空间?如今已是仇深似海,多拆一座皇宫又有何妨?”
西特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手指攥得更紧了三分:“那你也不必拆了呀!这皇宫存在数百年,历经阿拉伯人、波斯人、突厥人,每一代都在扩建、增修、添砖加瓦,每一寸砖石里都叠着百年的光阴和匠心!
怎么你一来便要拆个精光?还说要分润给部下,你很缺钱么?
如此恢宏的宫殿,往后你迎接西方使节、宴请各国重臣,往这大殿里一坐,光凭这座宫阙的巍峨便能镇住八方,这其中的帝王威严、外交价值,还用得着我教你?”
杨炯被她这番话说得微微一愣,看着她气鼓鼓的面孔和那双因急怒而格外明亮深邃的眼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正要开口解释,旁边李漟已冷哼一声,斜睨了西特一眼,淡声道:“我们华夏人不战则已,一战便要移其宗庙,毁其社稷。眼前这满眼金灿灿的突厥伊斯兰宫室,如何配得上我华夏天子长驻?
再者,我们若是日日坐在这等伊斯兰、突厥气息的宫阙里发号施令,旁的各民族部落该如何揣测圣意?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会在中亚留驻不走了?”
西特面色骤然一变,像被说中了什么隐秘心思,眼睫飞快地颤了颤,冷笑:“你这是什么话?我好心替他考虑,你却来编排我?”
李漟微微扬起下巴,话中满是轻慢:“被戳穿了心思便恼羞成怒,阿尤布家的小姐,也不过如此。”
“你——!”西特脸上腾地红了,一把松开了杨炯的胳膊,转头瞪着李漟便要还嘴。
恰在此时,身后大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骑斥候浑身泥泞地冲破后阵,直奔而来:“陛下!萨拉丁领一万兵马入城,如今其人在宫门之外,求见陛下!”
杨炯眼眸微眯,面上那点懒散的笑意敛去三分,随即不紧不慢地拨转马头,朝那斥候道:“告诉他,面见上国天子,焉有此礼?朕只等他一个时辰,叫他仔细想明白了,再进来见朕。”
斥侯应声,拨马朝宫门方向疾驰而去。
杨炯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丢给身后的亲卫,大步朝正殿走去。
身后的众将纷纷下马,甲胄铿锵,跟在杨炯身后鱼贯而入。
正殿之内比外部的奢华更甚三分。
地面铺着整块整块的黑色大理石,打磨得镜面一般光润,石缝间嵌着金线,蜿蜒成连绵的藤蔓卷草纹样,灯光一照,那些金线便金光四溢,夺人眼目。
殿内四壁镶满彩色马赛克,蓝、金、白、绿四色交织成巨大的几何星芒图,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
穹顶中央垂下一盏直径逾丈的黄金巨灯,灯身镂空雕花,千余枚琉璃灯片镶嵌其间,灯油未干,数十盏灯焰同时在灯内跳跃,光芒透过琉璃片洒下来,满殿流光溢彩。
大殿正北的墙壁前摆着伯克生前所用的鎏金王座,椅背雕着双狮搏斗图,扶手上镶满拇指大的红宝石与祖母绿,椅座以墨绿色天鹅绒铺衬,极尽奢华。
杨炯步上殿前的三级台阶,在王座前立定,环顾四周,摇头叹道:“这地面金线嵌得比蛛网还密,墙上的马赛克每一块拼出来都得费上匠人数年的光阴,连灯盏都用纯金打造,这可比咱们大庆殿奢华多了。”
李漟站在他身侧,抱着胳膊冷冷补了一句:“土财主,暴发户。长安城里但凡一个上得了台面的丝绸商人,府邸里的陈设也不至于这般穷奢极欲。光有金子堆着,却没有半分意蕴章法,纯粹是小人乍富。”
话音刚落,阿尔屯抱着孩子走上前来,目光平静地看向杨炯与李漟,语气不卑不亢:“这位小姐,听你的话,你也是贵族出身?
你们华夏人自诩礼仪之邦,如今大获全胜,却站在前主的宫殿里嘲笑前主品味粗俗,是否有些太不体面了?
我一个俘虏,不懂什么大道理,只记得你们华夏的先贤曾说过一句‘不嘲亡者,是为礼’。难道你们华夏人都是些口是心非、两面三刀之辈不成?”
她这番话不疾不徐,字字清晰,既无哀鸣乞怜之态,也无怨怼愤恨之色,只是平平淡淡地说出来,却更具杀伤力。
西特一听此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赶忙挑了挑眉毛,侧过头来看向李漟,眼中满是促狭之意:“哎!人家苦主问你的话呢!前主品味粗俗,你嘲笑前主,岂不也是行为粗俗?”
李漟面色不变,正要开口反驳,殿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洪亮的通传:“巴格达萨拉丁,到!”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转向殿门。
只见殿外广场,两名亲兵左右簇拥着一个男子走了进来。
那人身量中等偏上,肩背宽厚却并不臃肿,一件深紫色披风从他双肩垂落至膝弯,披风质地厚重,边缘滚着深棕色的皮毛,右侧肩头扣着一枚圆形的黄金徽章,徽章上錾着一朵精致绝伦的金色百合,正是阿尤布家族的族徽。
他头戴一顶金色头盔,盔形浑圆简洁,顶部微微凸起,盔沿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额头,盔面上没有任何繁复的纹饰,只在额心处錾着一弯细如眉月的新月纹。
头盔之下是一张方圆端正的面孔,肤色略深,络腮胡修得齐整,衬得他那双眼睛格外出挑,其眸光极为柔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润,平静、辽阔,不着波澜。
他的行动不疾不徐,披风的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拂动,那姿态既非武将的悍戾也非文臣的拘谨,足可称得上从容优雅。
萨拉丁走到殿中,在距杨炯约十步处立定。
他抬头看了杨炯一眼,瞳孔一缩,显然没料到杨炯会如此年轻。
萨拉丁随即收回了目光,扫了一眼西特,见她虽然浑身湿透却安然无恙,面上那缕隐晦的担忧便悄然化去。
他双手抱拳,学着东方的礼仪拱了一拱,微微欠身,嗓音醇厚平和:“萨拉丁,见过华夏之主。”
杨炯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阵,微微颔首,淡声道:“敢只身前来,确实胆气雄壮。”
萨拉丁直起身来,唇边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倒也没那般大的气魄。不过是小妹与陛下关系匪浅,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他这话说得恰到好处,一个“关系匪浅”便先声夺人地表露了善意与亲近之意,仿佛已将杨炯当作了友人而非敌手。
这四个字看似简单,却含着一层不轻不重的暧昧,你说它是叙旧也可,说它是刻意拉近关系也可,说它是在暗示西特与杨炯之间的某种特殊联系也可。
仿佛什么都说了,又仿佛什么都没说,高明至极。
西特何等聪明,闻言立刻接上了话头,莞尔一笑:“这几日我在老朋友这里谈天说地、看雨听风,若不是哥哥亲自来接,我都险些忘记了归期呢!”
她一边说一边缓步朝萨拉丁走去,身姿轻盈,面上笑意盈盈,全然一副欢欣雀跃的妹妹模样。
萨拉丁含笑看着她走近,随即轻轻叹了口气:“你从小便是这般贪玩,家中诸事都等着你回去料理呢,还不快同陛下道别?”
西特脚步一顿,面上苦笑,却朝旁边的阿尔屯使了一个眼色。
萨拉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才看清了那位抱着婴儿、立在殿侧阴影里的深青色长裙女子。
他微微一怔,目光在阿尔屯脸上停留了两息,又落到她怀中的襁褓上,瞳孔骤然一缩,面色虽未大变,但那双悲悯平和的眼眸深处却有一道锐光倏地闪过。
他看向西特,眼神中分明带着询问:这是真的奥斯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