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罗南未答,只抬手,掌心向上。
刹那间,整片山谷气温骤降。松针覆霜,岩缝结冰,连掠夺者粗重的喘息都凝成白雾。他五指微张,虚空之中,九道幽蓝符文凭空浮现,旋转如环,嗡鸣如蜂群振翅——正是镜湖军团秘传禁术《九曜镇魂诀》之起手式。
“退!”赫尔曼嘶吼。
晚了。
影罗南并指如剑,向前虚划。
九道符文骤然爆射,化作九道寒光锁链,精准缠住九名掠夺者脖颈。锁链一收,头颅离体,鲜血喷涌如泉,却未溅落——尽数被无形力场凝滞空中,悬停如九颗猩红果实。
死寂。
余者骇然溃散。
影罗南踏前一步,斗篷翻卷,靴底碾过冻土,发出细微脆响。他目光扫过赫尔曼,后者如遭雷殛,双腿一软,竟跪倒在地,手中重戟“哐当”坠地。
“你……你不是罗南……”赫尔曼牙齿打颤。
影罗南俯身,拾起那柄重戟,指尖拂过刃锋,幽光流转,戟尖竟自行融化、重塑,化作一柄狭长银匕,匕身浮现金色纹路,赫然是塔塔罗亚家族古纹——却比原本更繁复,更森然,更……古老。
“我是罗南。”他开口,声音穿透风雪,“也是镜湖。”
匕尖轻点赫尔曼眉心。
没有血,没有伤。
赫尔曼却仰天惨嚎,双目暴突,七窍渗出黑血,身体如干瘪果壳般迅速萎缩、炭化,最终崩解为一捧漆黑灰烬,随风飘散。
余下掠夺者疯一般逃窜,连滚带爬,无人敢回头。
影罗南收匕,转身走向薇恩。
薇恩倚着断崖,气息微弱,却笑意盈盈:“你来了。”
“嗯。”他蹲下,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瓷瓶,倒出三粒朱红药丸,“含住,别咽。”
薇恩依言,舌尖触到药丸微苦,随即一股暖流自喉间炸开,四肢百骸如春水初生。
影罗南撕开她左臂绷带,露出底下深可见骨的伤口。他掌心覆上,幽光如水漫过创口,血肉蠕动,新生肌肤如玉脂般弥合。
“疼吗?”他问。
薇恩摇头,盯着他兜帽下的阴影:“你是他?”
“一半。”影罗南直起身,望向山谷出口,“另一半,在等你们回来。”
薇恩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指尖轻轻触碰他斗篷边缘:“他……还好吗?”
影罗南侧首,兜帽阴影里,一双眼眸幽邃如古井:“好。他在写一封给尼莫首相的信。”
薇恩眸光一闪:“信里写什么?”
“写‘塔塔罗亚’这个名字,从此只属于历史。”影罗南顿了顿,声音低沉如大地深处回响,“也写……镜湖领,自今日起,再不认任何宗主。”
话音落,山谷尽头,霜雾翻涌。
五十骑“渡鸦”营精锐如黑色洪流奔至,布羽勒马于前,银甲映雪,躬身抱拳:“领主!”
影罗南点头,扶起薇恩:“回要塞。”
马蹄踏碎冰棱,卷起雪尘。
而此刻,瑟银要塞城主府密室之中,真罗南端坐于青铜棺旁,手中黄铜怀表滴答作响。表盘上,【蜕】字光芒渐黯,【缚】字却幽幽亮起,如将熄未熄的炭火。
他摊开一卷羊皮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停半寸,墨滴将坠未坠。
窗外,钟声悠扬,是镜湖学院午课结束的铃音。
真罗南终于落笔,墨迹如刀:
【致尼莫首相:
卿执国柄廿三载,今观南荒,草木皆兵,烽烟不息。
塔塔罗亚之名,曾为镜湖之盾,今已成缚身之索。
兹启‘蜕鳞’之仪,三日后,朔月当空,镜湖将焚旧契,铸新诏。
自此,镜湖非塔塔罗亚之附庸,乃伊卡之新壤。
若卿欲持旧约而来,请携‘噬心诅咒’之解契之钥——否则,恕不奉茶。
罗南·镜湖 敬上】
墨迹干涸,他合上怀表,轻轻放回棺中。
水晶球幽光忽盛,映照他平静面容——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澄明。
他起身,推开密室门。
走廊尽头,阳光正斜斜切过地板,照亮浮尘飞舞,如星河倾泻。
罗南迈步而出,走向那束光。
身后,青铜棺无声闭合,仿佛从未开启。
而远方霜棘山谷,风雪初歇。
薇恩策马奔行,忽觉袖中一物微烫。她探手取出,竟是那枚曾赠罗南的鹿角雕 pendant——此刻,鹿角尖端,一点金芒如豆,正灼灼燃烧,久久不熄。
她抬眼望去,前方要塞巍峨,镜湖旗猎猎招展。
她笑了。
笑容里,有泪,有光,有整个南荒拔地而起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