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具傀儡轰然解体,化作漫天青灰粉末。粉末尚未落地,已被一股清风裹挟,尽数涌入纪成掌心。那枚青玉种子微微震颤,表面浮现出细微裂纹,隐约可见内里流转的星河流光。
孙悟空盯着那道裂纹,忽然收起金箍棒,郑重拱手:“师弟,你这‘栽种之道’,比俺老孙的筋斗云还快一瞬。”
纪成摇头:“不是栽种,是归还。”他摊开手掌,青灰粉末聚成一枚古拙木符,正面刻“岁轮”,背面刻“建木”。符身温润,隐隐有松涛声自内而外荡漾。
此时,院外忽有急促蹄声如鼓点炸响。虎力道人掀开垂花门帘,铠甲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将主!齐郡急报!三十里外的临淄县,一夜之间,全县百姓尽数昏睡不醒,床头皆摆着一盏青铜灯,灯油……是混着童子血炼制的‘长生膏’!”
羊力道人紧跟而入,手中托着块焦黑木牌:“还有这个!插在县衙大门上的,刻着东岳观印记,但……”他手指抹过印记边缘,簌簌落下黑色灰烬,“这印记是新刻的,木料却是三千年前的扶桑木!”
纪成目光扫过木牌,又落回掌心木符。他忽然想起云雷道人濒死前那句未尽之言——旧日神主。昆仑墟、建木、扶桑木……所有线索如星火汇聚,最终指向一个被史书刻意抹去的名字:帝俊。
“大圣,”他转身望向孙悟空,眸光如淬火玄铁,“可愿陪我去趟东海?”
孙悟空咧嘴大笑,金箍棒在掌心转了个花:“俺老孙的筋斗云,向来只载两种人——一种是救命恩人,一种是……”他火眼金睛灼灼盯住纪成掌心木符,“……能帮俺老孙找回当年被压在五行山下时,弄丢的那截建木枝桠的人。”
纪成颔首,抬手将木符按向眉心。青碧光芒大盛,符身瞬间融入皮肉,化作一道藤蔓状青痕,蜿蜒至左耳后隐没。他取下胸前纯阳宝珠,轻轻搁在案几上。宝珠离体刹那,屋内温度骤降,窗棂凝出霜花,而纪成周身气息却愈发清越,仿佛卸下千斤枷锁。
“虎力、鹿力、羊力听令!”他声如金磬,“即刻调集府中所有元神境以上修士,携‘周天八合罡煞锁龙禁法’拓本,奔赴临淄县布阵。记住,只锁地脉,不伤百姓。”
三人躬身领命,甲胄铿锵。
“苏允。”纪成看向门口静立的女子,“烦请代为转告你两位妹妹,若遇手持扶桑木杖、腰悬青铜铃的道人,不必留手。”
苏允眸光微闪,福身应诺。
待众人退去,庭院重归寂静。孙悟空忽然开口:“师弟,你真打算去东海?”
纪成负手望天,云层缝隙间,一缕青碧星辉悄然垂落,正映在他左耳后那道藤蔓青痕之上:“大圣可知,为何建木生于昆仑,扶桑长于东海?”
“因为……”他指尖轻抚青痕,声音渐沉,“……真正的建木年轮,从来都是环抱大地的。昆仑是根,东海是冠,而人间,是它年轮里最鲜活的那一圈。”
孙悟空仰天长啸,声震云霄:“痛快!那便让俺老孙看看,师弟如何用这圈年轮,把那些躲在岁轮阴影里的老鼠,一只只……揪出来!”
金光再起,裹挟着两道身影冲天而起。庭院中,纯阳宝珠静静悬浮,表面映出方才一幕幕影像——地牢碎裂、傀儡解体、青玉生纹……而在所有影像最深处,隐约浮现出一株贯穿天地的巨树虚影,树冠没入云海,根须扎进幽冥,年轮层层叠叠,每一圈都镌刻着不同朝代的烽火、祭坛、断剑与泪痕。
风过庭院,竹简翻页,露出《天光道册》副册末页新添的朱砂批注,字字如血:
【建木非木,乃时光之筋络;
岁轮非轮,实人心之明晦。
欲斩妖氛,先正己心;
不破旧神,何立新天?】
案几旁,那枚被纪成搁下的纯阳宝珠,悄然裂开一道细缝。缝中不见玉质,唯有一线幽邃青光,如初生之芽,正奋力撑开万古寒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