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金光落地，震得庭院青砖寸寸龟裂，石缝间迸出细碎火星，仿佛整座西平符印都在他足下一颤。樊淑眉峰微蹙，袖中指尖悄然掐动，一道隐晦青气自指尖逸散，无声无息缠绕周身三尺——这是《天光道册》中“万木藏形”之术的起手式，非为防备，实为试探。
猴子抖了抖肩上金甲，抬眼扫过庭院，目光如电，在樊淑面上稍作停留，又掠过龙索，最终定在院角一株半枯的老槐树上。那树干虬结，树皮皲裂，枝头却悬着三枚青涩小果，果皮泛着极淡的银纹，正是苏允昨夜所留真木灵种所化。猴子鼻尖微动，忽而咧嘴一笑：“好香！比花果山后山那棵千年蟠桃还清冽三分！”
樊淑心头微震。此树乃他以纯阳宝珠温养七日、又借天一真水浇灌三夜才勉强保住性命，树果更是初生灵胎，连他自己都未察觉其香。这猴子竟能隔着三丈嗅出灵韵，且一眼道破其源——绝非寻常妖王！
龙索却已按捺不住，踏前一步，袍袖鼓荡如风雷：“来者何人？报上名号！莫要惊扰我家将主清修！”
猴子闻言，金箍棒斜斜往地上一顿，嗡一声闷响，地面震起三寸尘浪，院中几株新栽的紫竹竟齐齐弯腰，竹叶簌簌如叩首。他歪头打量龙索，眼中金芒流转：“老猴儿，你身上有股子陈年霉味，怕是三百年前就蹲在山坳里啃石头了吧？啧，倒比俺老孙当年还腌臜些。”
龙索面色霎时涨红，喉头滚动欲怒，却被樊淑抬手止住。樊淑缓步上前，拱手为礼，声音平静无波：“敢问尊驾可是花果山水帘洞齐天大圣？”
猴子一怔，挠了挠耳后绒毛，金箍上流光微闪：“咦？你认得俺老孙？”话音未落，他忽地纵身一跃，身形暴涨至十丈，金甲映日生辉，火眼金睛直刺樊淑眉心，“可敢接俺一棍？”
樊淑不退反进，足下青砖无声碎裂，却非被震裂，而是如春泥般软化塌陷，托着他稳稳升至与猴子平视之高。他袍袖轻扬，指尖一点翡翠色灵光骤然亮起，凝而不散，恰似一枚新生嫩芽。那灵光虽微，却令周遭空气陡然凝滞，连猴子鬓角几缕乱发都僵在半空。
“大圣若试棍，晚辈便以《天光道册》中‘青帝折枝’相迎。”樊淑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钉入虚空，“只是晚辈斗胆问一句——大圣为何不寻东海龙宫，不闯南天门，偏来这西平小县，叩我这方寸山首席的门？”
猴子火眼金睛猛地一缩，金箍嗡鸣作响。他倏然收势，身形瞬间缩回常人大小，金箍棒化作绣花针大小，叼在齿间。他绕着樊淑缓缓踱步，目光如刀，刮过他腰间玉佩、袖口云纹、乃至颈侧一道浅淡旧痕——那是当年泰山顶上，艾真子以天光神焰灼烧留下的印记。
“方寸山……首席？”猴子忽然嗤笑一声，唾沫星子溅在青砖上，腾起一缕白烟，“俺老孙在菩提祖师门下听道七年，没听过什么首席！倒是听说那老猢狲教了个徒弟，名字叫‘悟空’，后来……”他顿了顿，舌尖舔过獠牙，“后来那徒弟被压在五行山下，日日嚼铁丸饮铜汁，嚼得满嘴血腥气，才嚼出点味道来。”
樊淑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这话听着粗鄙，内里却藏着两重杀机：其一，直指他身份可疑，方寸山早无“首席”之设；其二，暗讽他与被压五行山者同源同根，皆是“猢狲”出身——这已非试探，近乎诛心。
龙索呼吸一窒，手已按上剑柄。院外廊下，两株紫竹无风自动，簌簌摇曳，竹节处隐隐浮出银色符文，正是苏允所布“千木锁魂阵”的征兆。
樊淑却笑了。他解下腰间玉佩，掌心托起，玉佩通体莹润，内里却封着一缕极淡的青气，气丝蜿蜒，竟勾勒出半截菩提树影。“大圣既识得菩提祖师，当知此物。”他指尖轻叩玉佩，青气应声游动，树影摇曳间，竟传来一声苍老叹息，如古寺钟鸣，悠远绵长。
猴子浑身金毛骤然炸起，火眼金睛中金芒暴涨，死死盯住那缕青气。他喉头滚动，似欲咆哮，却硬生生咽下，只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菩提……泪？”
樊淑颔首：“祖师涅槃前，削指尖菩提木，蘸泪成符，分授九位亲传。此符非为镇压，乃为引路。大圣当年被逐，非因顽劣，实因祖师窥见你命格中一道‘劫火’，需经五百年烈焰焚身，方能炼去心猿戾气，返本归真。此符，便是你重返方寸山的钥匙。”
他掌心青气微微起伏，仿佛活物呼吸。猴子盯着那缕青气，金箍上的金光明灭不定，良久，他忽然伸手，不是夺，而是轻轻拂过玉佩表面。指尖触到青气的刹那，他整条手臂剧烈颤抖，额角青筋暴起，喉中发出困兽般的低吼。那青气竟如活蛇般钻入他指尖，顺着手臂经脉疾驰而上，直冲天灵！
“呃啊——！”猴子仰天长啸，声震云霄，院中紫竹齐齐爆裂，竹屑如箭射向四方。樊淑袍袖翻飞，青气化盾护住龙索，余波撞在院墙，夯土墙无声湮灭，露出后面一片幽深竹林——林中雾气翻涌，隐约可见一座断崖，崖壁上刻着三个褪色大字：**灵台方寸**。
猴子喘息渐缓，金箍上的金光已黯淡大半，火眼金睛中凶戾尽退，唯余一片混沌悲怆。他踉跄一步，单膝跪地，额头抵着滚烫青砖，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师父……没等俺……”
樊淑俯身，将玉佩轻轻放在他摊开的掌心。青气在他掌纹间蜿蜒，渐渐渗入皮肤，化作一枚淡青色菩提叶印记。“大圣不必跪。方寸山从未弃你，只待你劫火燃尽，归来执掌‘首席’印信。”他直起身，目光澄澈，“今日大圣既至，晚辈斗胆，请大圣为我斩妖将军府，坐镇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