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子久久未动。直至檐角一滴露珠坠地,碎成八瓣,他才缓缓抬头,咧开一个血淋淋的笑:“好!俺老孙便替你守这山门!不过——”他竖起一根金毛森森的食指,直指樊淑鼻尖,“你得答应俺三件事!”
“请讲。”
“第一,”猴子吐掉口中那根绣花针大的金箍棒,它落地即胀,化作齐眉金棍,“你得教俺那‘青帝折枝’的真诀!不是唬人的假把式!”
樊淑点头:“《天光道册》木部真解,可授。”
“第二,”猴子指指自己金箍,“这箍子……你得想法子给俺松松!俺戴了五百年,硌得脑仁疼!”
樊淑凝视金箍,指尖青光一闪,竟在金箍内侧拓下一道微不可查的符文印记:“此乃‘无相缚’,非锁神魂,实为护持。待大圣元神圆满,自会消融。我可助你加快此程。”
猴子咧嘴一笑,金箍上金光竟似温柔了些许。他忽地凑近,鼻尖几乎蹭到樊淑脸颊,压低声音:“第三……”一股混杂着山风、铁锈与野桃清香的气息扑面而来,“你得告诉俺,那日在泰山顶上,玉螺子手里攥着的,是不是俺当年留在方寸山、被祖师封存的……《灵台秘录》残卷?”
樊淑眸光如电,瞬息万变。他未曾答话,只是抬手,袖中滑出一卷泛黄兽皮。皮卷展开,上面赫然是蝌蚪状古篆,笔画间流淌着与玉螺子所藏《天光道册》第八卷同源的钟鼎气息——只是这卷轴边缘焦黑,似被烈火燎过,中间更缺了一大块,唯余“心猿”二字清晰如新。
猴子一把抓过兽皮,手指剧烈颤抖,抚过那焦痕,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他猛地抬头,火眼金睛灼灼如炬:“谁干的?!”
“艾真子。”樊淑声音冷冽如刀,“他盗走残卷,欲参悟其中‘心猿锁’法,炼制镇压元神的法宝。玉螺子知情不报,反助其掩藏。此卷,便是我自玉螺子丹田火窍中……硬生生逼出来的。”
猴子握着兽皮的手背青筋暴起,金箍嗡鸣如雷。他忽然将兽皮狠狠按在胸口,仰天长啸,啸声中再无桀骜,唯有一腔积郁五百年的愤懑与悲怆,直冲云霄!云层被撕开巨大豁口,阳光倾泻而下,将他镀成一尊金甲战神。
龙索骇然失色。他从未见过如此纯粹的悲怒,仿佛天地初开时第一声雷霆,不带一丝杂质,只余最原始的力量与痛楚。
啸声渐歇,猴子抹去眼角一缕血泪,将兽皮郑重叠好,塞进怀里。他转向樊淑,深深一揖,动作笨拙却无比虔诚:“多谢……师兄。”
“不敢当。”樊淑侧身避让,“方寸山首席之位,虚席以待大圣五百年。今日起,您便是我斩妖将军府第一客卿,秩比元神,掌山门巡狩之权。”
猴子拍拍屁股站起,金箍棒抗在肩头,咧嘴一笑,又恢复了几分泼猴气象:“成!那东岳观的事儿,俺老孙也管定了!那云雷道人……”他狞笑一声,金箍棒尖端跳动起一簇幽蓝火焰,“让俺教教他,什么叫真正的‘天雷’!”
话音未落,他身影已化作一道金光,直射斩妖将军府方向。樊淑负手立于断崖前,望着那抹金光撕裂长空,目光沉静。龙索迟疑片刻,终于开口:“将主……大圣他……”
“他心中劫火未熄,但已寻到归途。”樊淑轻声道,指尖拂过断崖上“灵台方寸”四字,指尖青光流转,字迹竟微微发亮,“方寸山,从来不止一座山。它在人心深处,在劫火尽头,也在……这西平小县,我们脚下的每一寸土地。”
远处,斩妖将军府方向,忽有一声凄厉惨叫划破长空,随即被滚滚雷音淹没。那雷音并非玉色,亦非火红,而是纯净无垢的湛蓝,带着一种古老而蛮横的生机,仿佛开天辟地时的第一道春雷。
樊淑嘴角微扬。他知道,东岳观的阴影,今日起,将真正开始崩塌。
而他的第七件本命法宝——那株承载道炁的青帝宝树,已在识海深处悄然萌发第一片嫩芽。芽尖一点青光,与猴子金箍上尚未褪尽的金芒遥遥呼应,如同两颗星辰,在浩渺道途上,第一次,真正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