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灼灼:“师弟,你修万化真木灵光,炼天光神焰,养纯阳宝珠——三者俱全。但差一样:赤子之志。”
纪成怔住。
孙行者指向自己胸口:“赤子之志,不是童稚天真,而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是见苍生倒悬,宁舍己命不皱眉;是踏碎凌霄,心仍向人间!你斩妖将军府初立时,在琅琊郡废墟里亲手埋下七十二具孩童尸骨,那时你道心所发之誓——可还记得?”
纪成闭目。
眼前浮现琅琊郡破败城门,焦土之上,七十二具小小身躯排成整齐方阵。他跪在泥泞中,一捧黄土一捧泪,将最后一具幼童的断臂轻轻合入棺中,沙哑起誓:“若有生之年,不能令天下再无此类孤坟,纪成愿堕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誓言出口,眉心忽绽青光,一缕万化真木灵光自发凝聚,凝成一枚青芽印记。
此刻,那枚青芽印记正透过皮肤,幽幽泛亮。
孙行者哈哈大笑,声震四野:“就是这个!赤子志,青阳种!师弟,你已种下‘青阳道基’,只待东风!”他猛地转身,金箍棒朝天一指,一道金光直贯云霄,“立冬前七日,泰山日观峰,俺老孙替你压阵!若有人胆敢搅局——”他龇牙一笑,满口森然,“管他是哪路神仙,照打不误!”
话音未落,金光炸裂,孙行者身影已杳然无踪,唯余庭院中槐树新抽一枝嫩芽,在凛冽寒风里轻轻摇曳。
樊淑久久未语,忽而福至心灵,屈膝跪倒:“妾身愿献‘醉仙烟’本源,助将主凝炼青阳锁天罡!”
龙索紧随其后:“末将愿率八百斩妖铁骑,驻守泰山山脚,断绝一切旁门窥伺!”
虎力、鹿力、羊力三人对视一眼,齐齐解下腰间佩剑,双手奉上:“我等三人,愿以毕生修为为薪,助将主燃起青阳真火!”
纪成未答。
他缓步踱至院角青帝宝树之下,伸手轻抚树干。树皮皲裂处,竟渗出温热汁液,如血,如泪。他指尖沾取一滴,置于唇边,舌尖微触——清冽甘甜,却又蕴着刺骨寒意,仿佛饮下整条黄河源头的雪水。
“青帝宝树……”他喃喃,“原来不是灵根,是封印。”
树影婆娑,斑驳光影在他脸上流转。忽然,他抬头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东岳观废墟所在。废墟深处,一截断裂的青铜香炉残骸正静静卧在焦土之中,炉腹内壁,隐约可见未被焚尽的朱砂符箓,笔画扭曲,竟组成一只竖立的、正在眨眼的黑色竖瞳。
纪成瞳孔骤然收缩。
同一时刻,远在千里之外的泰山府阴司地宫,城阳主正伏案批阅幽冥文书。烛火摇曳,映得他面容忽明忽暗。案头一盏青铜灯盏内,灯火突兀熄灭,灯油表面却浮起一层薄薄黑霜,霜面缓缓蠕动,聚成三个血字:
**“他醒了。”**
城阳主手中朱笔“啪”地折断,墨汁溅上公文,如一道狰狞伤口。他霍然起身,厉喝:“传令六曹判官,即刻封闭泰山所有地脉阴窍!再遣黑白无常,速赴西平符印——告诉那位纪将军:太阴玄君未醒,但‘它’的梦,已经开始蔓延。”
窗外,北风卷着枯叶撞向窗棂,发出沉闷叩击声,宛如重锤擂鼓。
而西平符印庭院中,纪成已收回手,掌心那滴青帝宝树汁液悄然蒸发,化作一缕青烟,袅袅升腾,竟在半空凝而不散,勾勒出一柄古拙长弓轮廓——弓身盘绕虬枝,弓弦由万千嫩芽拧成,箭簇则是一点跳跃不息的天光神焰。
他望着那虚幻长弓,声音平静,却似斩钉截铁:
“传令——七日后,斩妖将军府全员,随我登泰山。”
“此去,不为斩妖。”
“只为——扶正乾坤。”
话音落,庭院中那株青帝宝树猛然一震,所有枝叶同时朝东方——泰山所在的方向,深深俯首。树影投在地上,竟与方才孙行者所绘星图严丝合缝,十二处枝节阴影,正对应十二具太阴尸傀的埋藏方位。
风起。
吹散青烟长弓,却吹不散庭院中凝如实质的杀伐之意。
远处,一只乌鸦掠过檐角,羽翼划破长空,留下一线惨白尾迹,仿佛天地之间,正有一道无形裂口,悄然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