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夫人,哀家记得,你幼时曾随太后习过《女诫》?”
秦绾脊背一僵,缓缓直起身,转身行礼:“回太妃娘娘,确有此事。”
慎太妃缓步而来,目光如针,刺向她方才触碰之处:“《女诫》有言,‘妇德不修,虽有才智,亦无益也’。你如今身怀六甲,最忌思虑过重。太后生前最疼你,若见你这般劳神,怕是要心疼。”
话音未落,金嬷嬷已捧着雪参膏上前,打开盒盖,一股浓烈药香扑面而来。秦绾鼻尖微动——那香气里,竟混着一丝极淡的、与兰花盆底夹层纸条上墨色同源的朱砂腥气。
她不动声色,接过瓷勺:“多谢太妃娘娘体恤。”舀起一勺膏体,却并未入口,只搁在唇边,目光沉静地望向慎太妃,“臣妇记得,太后教《女诫》时,总爱在窗台放一盆玉兰。说花性清绝,不染尘泥,恰似女子持身之道。”
慎太妃眼底终于掠过一丝裂痕,快如电光:“是么?哀家倒忘了。”
“娘娘没忘。”秦绾终于将那勺雪参膏送入口中,舌尖尝到苦涩之后,一丝诡异的甘甜悄然弥漫,“只是有些事,娘娘以为别人忘了,其实……都记着呢。”
话音落,她腹中骤然一阵剧烈翻搅,仿佛胎儿在腹中狠狠一蹬!她身形晃了晃,凌音急忙扶住。就在这一瞬,秦绾袖中铜铃无声滑落,掉进香炉灰烬之中。
“阿绾!”珍妃惊呼。
秦绾却抬手制止,面色惨白,额上冷汗淋漓,声音却异常清晰:“太妃娘娘,臣妇腹中孩儿……似是急着想见见这位祖母。”
慎太妃笑容彻底冻结。
就在此时,灵堂外忽传来一声高亢唱报:“镇国公夫人到——!”
镇国公夫人君氏大步跨入,一身缟素,鬓角霜色刺目,目光如刀,直直劈向慎太妃:“太妃娘娘,老身有要事禀报!方才接到西北急报——谢将军已于三日前率铁骑突袭凉州,生擒叛将李崇义,缴获军粮三千石!更有一事……”她顿了顿,环视全场,声音陡然拔高,“李崇义招供,宋渊之死,实乃有人假传捷报,伪造军函,诱使太后饮下掺了‘断肠散’的参汤!而那封军函……”她目光如炬,钉在慎太妃脸上,“署名虽是谢将军,落款印章,却是宫中尚宝监特制的‘龙纹朱砂印’!”
满堂死寂。
唯有灵前长明灯“噼啪”一声爆开灯花,火星溅落,在青砖上灼出一点焦黑。
慎太妃袖中双手缓缓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看着秦绾,看着君氏,看着灵堂外匆匆赶来的刑部尚书冯松岳……忽然笑了。
那笑容平静,甚至带着几分解脱般的释然。
“原来如此。”她轻声道,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你们等的,从来就不是宋太后薨逝。”
她缓缓抬起手,指向秦绾腹中:“你们等的……是这个孩子降生。”
秦绾浑身血液骤然凝固。
慎太妃转身,面向宋太后灵位,深深一拜:“太后娘娘,您当年不肯随先帝而去,为的,是不是也是这个孩子?”
君氏脸色剧变,厉声喝道:“慎太妃!你胡说什么?!”
“胡说?”慎太妃直起身,目光扫过君氏惨白的脸,又落在秦绾苍白如纸的面容上,笑意渐深,“谢长离离京前夜,曾独自入宫,在慈宁宫后殿枯坐两个时辰。那时,太后尚未病重。他出来时,袖口沾着一星玉兰汁液——与珍妃妹妹送来的那盆兰花,同出一株。”
秦绾脑中轰然炸响。
那盆兰花……不是珍妃送的。
是宋太后授意,借珍妃之手送出!
“太后临终前,亲手将一枚玉兰玉珏塞入贴身宫女手中,命她转交谢长离。”慎太妃声音平缓,字字如锤,“可惜,那宫女昨夜被人灭口,尸首在御花园枯井里打捞上来……指甲缝里,还嵌着半片玉兰花瓣。”
她缓缓摘下腕上一只素银镯,镯内侧,赫然刻着一朵含苞玉兰。
“这镯子,是太后十五岁生辰,先帝所赐。如今,该物归原主了。”
秦绾眼前发黑,腹中绞痛如潮水般汹涌,她死死攥住凌音的手臂,指节泛白:“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慎太妃望向殿外阴沉的天色,声音飘渺如烟,“我才是第一个知道太后有孕的人。那一年,她替先帝饮下毒酒,侥幸活命,却落下病根,终生不孕。可她后来……还是有了身孕。”
君氏踉跄后退一步,撞翻了供桌上的烛台,火焰“腾”地窜起,映得满堂惨白灵幡猎猎作响。
“不可能!太后一生无嗣!”珍妃失声尖叫。
“是啊,无嗣。”慎太妃微笑,眼角细纹如刀刻,“可她膝下,养过一个襁褓中的皇孙——先帝长兄遗孤,生母难产而亡。那孩子,生下来,眉心就有一颗朱砂痣,形如玉兰。”
秦绾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谢长离……谢长离眉心,正有一颗小小的、胭脂色的痣。
“所以,”慎太妃终于转过身,直视秦绾,“你腹中这个孩子,不是谢长离的骨血。他是……先帝长兄的血脉,是太后用命护住的最后一丝皇室正统。而谢长离……”她轻笑一声,意味深长,“不过是替身,是棋子,是太后用来遮掩真相、护佑真龙血脉的……一把刀。”
灵堂内烛火疯狂摇曳,映着众人惨白如纸的脸。
秦绾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腹中孩子突然安静下来,仿佛也在屏息聆听。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不是局中人。
她是局眼。
是所有人拼死争夺、不惜弑君杀后也要护住的……那枚,决定江山归属的玉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