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离抬手,身后黑甲骑兵齐齐卸甲——甲片之下,竟全是锦衣卫飞鱼服!胸前补子绣着双鹤衔芝,正是北镇抚司嫡系标志。
“成王谋逆,矫诏弑君,毒害太后,构陷储君……”谢长离一字一顿,“本督奉旨,即刻缉拿。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慢着!”萧琮嘶声,“萧濯昏迷多日,如何下旨?!”
谢长离侧身,让开视线。
景瑞帝萧濯不知何时已坐直身躯,脸色依旧灰败,可那双眼睛亮得骇人,像两簇幽火。他抬起枯瘦右手,缓缓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绢帛——那是真正的遗诏副本,先帝亲笔,封存于皇陵地宫,今晨由谢长离亲自启出。
“朕……”萧濯开口,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却字字清晰,“从未昏迷。”
满殿死寂。
珍妃膝下一软,跪倒在地,泪如雨下。
萧洛华和宋清欢被解缚,跌撞着扑向秦绾。桑延白终于能说话,第一句却是:“郡主,孤慈所三百八十二名幼童,一个不少,全在神武门外待命。”
秦绾闭了闭眼,再睁时,眸底寒潭已化春水。
谢长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将玄铁令双手奉上:“郡主,请执令。”
秦绾未接。
她走向萧濯,俯身,从他枯瘦指间取过遗诏副本,转身,面向萧琮。
“成王殿下,”她声音不高,却压得满殿烛火都矮了三分,“先帝遗诏写得明白:‘萧琮狼子野心,擅权跋扈,屡犯宫禁,宜废为庶人,幽于宗人府,永世不得复爵。’——这诏书,您要不要也验一验墨?”
萧琮喉头涌上腥甜,张嘴喷出一口黑血。
他忽然狂笑,笑声凄厉如鬼哭:“好!好!萧濯,你装病装得真像!秦绾,谢长离……你们赢了!可你们忘了——”
他猛地撕开自己蟒袍前襟,露出心口一道狰狞旧疤:“这疤,是当年在骊山围场,萧濯亲手剜的!他怕我活太久,怕我记住他怎么毒死父皇!今日我败了,可你们永远洗不干净这江山的血!”
谢长离神色未动,只冷冷道:“当年剜你心口的刀,是太后递的。她怕你记性太好,更怕你将来指着太子说——‘这皇位,本该是我儿子坐’。”
萧琮笑容僵在脸上。
秦绾垂眸,看向自己腹中:“成王殿下,您错了。这江山不是谁的,是百姓的。而我的孩子,将来只会记得一件事——他母亲守住了这座宫城,不是为了争权,而是为了让他出生时,窗外的雪是干净的。”
话落,她抬手。
凌音掷出一枚青铜铃铛,清越之声响彻殿宇。
神武门外,三百八十二名孤慈所幼童齐声诵读《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稚嫩童声穿透宫墙,惊起栖于太液池的白鹭,振翅掠过琉璃瓦,飞向初露鱼肚白的东方天际。
萧琮被拖走时,仍在大笑,笑得血沫呛进气管,咳出肺叶碎片。
慎太妃在偏殿门口听见动静,扶着门框踉跄而出,望见谢长离亲手为秦绾披上厚裘,望见萧濯颤巍巍伸出手,与秦绾十指相扣——那只手背上,赫然有枚朱砂痣,形状如鹤,与秦绾腕间胎记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起三十年前那个雪夜,先帝抱着襁褓中的秦绾踏入椒房殿,对她说:“此女命格贵不可言,当为萧氏续命之钥。”
当时她不信。
如今雪落无声,覆盖了所有尸骸与血迹。
秦绾仰起脸,任谢长离用拇指拭去她眼角一滴将坠未坠的泪。
“冷吗?”他问。
“不冷。”她摇头,手覆在他覆着薄茧的掌背上,“雪融了,就是春水。”
谢长离低头,额头抵住她额角,声音轻得只有她听见:“阿绾,玄铁令给你,虎符给你,西北军权给你……整个天下,我都给你。”
秦绾笑了,笑得眉眼弯成新月:“那你呢?”
“我?”谢长离将她裹进裘袍深处,吻落她鬓边,“我只给你一个人当将军。”
殿外,晨光刺破云层,第一缕金辉跃上太和殿鸱吻。
宫人捧着新制的凤冠霞帔而来,金丝绣着百子千寿图,下摆缀满东海鲛珠,在光下流转虹彩。
可秦绾未接。
她挽起谢长离的手臂,另一只手牵起萧洛华与宋清欢,三人并肩踏出养心殿门槛。
雪地上,三行脚印深深浅浅,并排向前,延伸向乾清宫方向。
那里,太子萧君胤的车驾已在宫门外等候多时。
车帘掀开,小太子探出粉团似的小脸,怀里紧紧抱着一只褪色布老虎——老虎耳朵缺了一只,针脚歪斜,却是秦绾亲手缝的。
“娘——!”他脆生生喊。
秦绾蹲下身,张开双臂。
小太子扑进她怀中,奶香混着晨雪气息扑面而来。
谢长离蹲在她身侧,伸手,轻轻托住她微隆的腹部。
朝阳升起,万道金光泼洒在三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终融成一片暖色剪影。
而就在他们身后,养心殿檐角铜铃随风轻响,一声,两声,三声……
恰似新生婴儿的第一声啼哭,清亮,坚韧,不可阻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