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妃与淑妃倒吸一口冷气,互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读出骇然。原来那几日陛下“病重”,竟是诱敌之计!
偏殿静得落针可闻,唯有血引灯焰噼啪轻爆。
谢长离缓缓转身,看向秦绾隆起的小腹,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久别归人的沙哑:“阿绾,疼么?”
秦绾摇头,泪水却猝不及防滚落,砸在他染血的铠甲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想笑,却牵动腹部一阵绞痛,身子一软,被谢长离稳稳接住。
“孩子……要出来了。”她喘息着,指尖死死抠住他手臂甲片。
谢长离立刻横抱起她,动作轻得像捧起一片薄雪,转身时,玄甲映着血引灯幽红,寒光凛冽:“清欢,开产房。凌音,守住偏殿。珍妃娘娘,请速召太医院正堂所有御医,一个时辰内,我要见到他们跪在产房门外。”
他踏出殿门,风雪扑面而来,却未停步,只低声道:“阿绾,别怕。当年你说过,谢家男儿跪天跪地,唯不跪权势。今日,我谢长离跪的,是你。”
风雪卷着素幡猎猎作响,远处灵堂钟声又起,二十七声,余音未绝。
而此刻,宫墙深处,慎太妃正立于慈宁宫废墟前——那里曾是宋太后寝宫,今晨刚被一场“意外走水”烧成焦土。她手中捏着半块残玉,正是萧琮呈上的“帝王玉佩”,断口处泛着新凿的毛茬,玉质松脆,一触即粉。
金嬷嬷颤声禀报:“太妃……成王殿下他……”
慎太妃没说话,只将碎玉撒向风雪。雪花裹着玉屑飞舞,像一场迟来的、苍白的雪祭。
她终于明白,为何宋太后临终前,会命人将那幅《岁寒三友图》挂在床头——画中松枝遒劲,竹影婆娑,梅瓣灼灼,而题跋小楷,竟是三十年前她亲手所书:“慎思明辨,方得始终。”
原来那个她斗了一辈子的女人,早在三十年前,就已看清她骨子里的怯懦与贪婪。
风雪愈烈,慎太妃挺直脊背,望向偏殿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人影攒动,产房匾额已被高高挂起,红绸虽未撤,却已悄然换成了金线绣的“安”字。
她忽然笑了,笑声在风雪中飘散,如枯枝断裂。
“母妃!”萧琮跌跌撞撞冲来,发冠歪斜,眼中血丝密布,“谢长离他——”
“他赢了。”慎太妃打断他,声音平静如古井,“你输得不冤。你连他何时回京都不知道,却敢在今夜动手?你以为宋太后是被毒死的?不,她是被‘等’死的——等一个能掀翻棋局的人回来。”
萧琮浑身发抖:“那玄铁令呢?!”
慎太妃垂眸,拂去袖上雪粒:“玄铁令从来不在秦绾手里。它自景瑞帝登基那日起,便熔铸在太极殿承尘梁木之中,遇火则显,遇水则隐。你撬开棺椁找它?棺椁里躺的是宋太后,不是你的龙椅。”
她转身离去,玄色披风翻涌如墨云:“去吧,去灵堂跪着。今夜之后,这宫里,再没有成王了。”
风雪吞没了她的背影。
偏殿产房内,秦绾十指紧攥锦被,汗水浸透鬓发。谢长离蹲在榻边,一手握着她汗湿的手,一手以匕首削平床沿棱角,刀锋在烛光下闪着冷光。
“阿绾,”他声音沉稳如磐石,“记住,用力时,想着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往我脸上泼了三碗茶,说我穿玄甲像块烧糊的炭。”
秦绾痛得嘶声笑出来,眼泪混着汗水流进嘴角,咸涩里竟尝出一丝甜意。
窗外,子时钟声悠然敲响,第一声。
产房门轰然开启,清欢托着金盆跨槛而入,盆中清水澄澈,浮着三枚新采的朱砂丹。
凌音立于廊下,长剑出鞘三寸,剑尖滴血未落,却已映出漫天雪光。
风雪更紧了。
而在太极殿最高处,承尘梁木深处,一枚玄铁令牌静静嵌在榫卯之间,纹路如龙盘踞,暗红锈迹在烛火映照下,缓缓晕染开一朵血色的牡丹——那是先帝亲题的“忠”字烙印,在无人注视的黑暗里,无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