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秦绾的身子好了些,能下床走动了。
她第一件事就是去求见景瑞帝。
养心殿内,景瑞帝正在批阅奏折,见她进来,放下笔,叹了口气:“朕知道你要说什么。”
秦绾跪地:“请陛下准臣女前往西北。”
景瑞帝看着她苍白的脸,心中不忍:“阿绾,你的身子……”
“臣女的身子臣女自己清楚。”秦绾抬起头,目光坚定,“陛下,臣女必须去。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景瑞帝沉默良久,终是点头:“罢了。朕准了。但你要答应朕两件事。......
梁期伸手接过诏书,指尖微凉,动作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萧琮眯眼打量他片刻,终究颔首:“你办事,本王信得过。”
宋贺垂首退至一旁,指节泛白,喉结上下滚动,却未发一言。
诏书入梁期之手,殿内气氛骤然绷紧如弦。秦绾盯着他腕间那道淡青旧疤——是三年前在北境军营校场,谢长离亲手替他挑出半截断箭时留下的。那时梁期跪在雪地里,额角渗血,却咬牙不肯哼一声,只道:“督主信我,我便不负督主。”
如今那道疤还在,人却已站在刀锋对面。
“玄铁令呢?”萧琮忽而转身,目光如钩,“既已得了诏书,玄铁令也该交出来了。”
秦绾抬眸,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水光,不是惧,是冷,是烧到尽头的灰烬里最后一星余火:“成王殿下,您真以为……诏书盖了印,龙椅就坐得稳了?”
她缓缓抬起手,不是去按小腹,而是轻轻抚过自己左手无名指根——那里本该有一枚赤金嵌红宝的婚戒,是谢长离当年在西市银匠铺亲手打了三日才成的。可三日前,她亲手摘下,熔了,融进一盏素瓷小炉中,连同七十二张密笺、三枚虎符拓片、一封未拆封的西北急报,一同烧成了灰。
灰烬早已混入今日灵堂香炉里飘散的檀烟,随风去了。
“你以为玄铁令是块铁?它是一道敕令,一道需由陛下亲口宣读、再由三司录档、宗正寺备案、京兆尹刻印、锦衣卫验核、禁军统帅当众启封的敕令。”秦绾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青砖地上,“你手上那纸诏书,写的是‘朕’,可真正的‘朕’,还坐在龙椅上喘气。”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萧琮身后那一排披甲军士胸前的云纹铜扣——那是去年冬猎后,景瑞帝钦赐给羽林左卫副统领的制式佩饰。而那位副统领,此刻正被五花大绑塞在偏殿耳房,嘴里塞着浸了麻药的软布。
“你调不动禁军。”她忽然笑了,“你连宫门都出不去。”
萧琮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秦绾慢慢直起身,裙裾扫过地面,像一道无声的刀锋,“你今日所见所有人,包括珍妃、洛华、清欢、桑延白……甚至苏庆来,都是饵。”
话音未落,殿外忽闻一声闷响,似是重物坠地。
紧接着,养心殿西侧窗棂“哗啦”碎裂,寒风裹着雪粒扑进来,烛火狂跳,照见一道玄色身影踏碎窗纸而入。那人肩头插着一支断箭,血染透半幅衣袍,右臂垂落,却仍稳稳攥着一柄乌鞘长剑。剑尖滴血,落在金砖上,绽开一朵朵暗红梅花。
“谢……长离?”萧琮失声。
梁期身形微僵,手指下意识蜷缩——那支断箭,正是他亲手射出的。
谢长离没看他,只朝秦绾方向踉跄一步,喉间涌上腥甜,却硬生生咽下,哑声道:“阿绾,我回来晚了。”
秦绾眼眶骤热,却没哭,只将右手覆上小腹,低低应了一声:“嗯。”
谢长离这才转眸,望向萧琮,眼神平静得可怕:“成王殿下,您方才说,要清君侧?”
他咳了一声,血丝自唇角渗出,却笑得极淡:“巧了,臣奉旨回京,所携密诏,恰是清你这颗‘侧’。”
他抬手,凌音立刻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帛书,双手呈上。
谢长离未接,只朝景瑞帝方向深深一叩首:“陛下,臣谢长离,奉先帝遗诏,监国摄政,掌玄铁令、虎符、六扇门密档、锦衣卫诏狱勘合印。今查明,成王萧琮勾结西羌细作,私贩军械,毒杀太后,构陷天子,图谋不轨。罪证确凿,人证俱全。”
他话音落地,殿门轰然洞开。
一队锦衣卫鱼贯而入,甲胄森寒,腰悬绣春刀,为首者手持青铜虎符,正是原西北军副将、现锦衣卫北镇抚司佥事——周砚。
周砚目不斜视,径直走向萧琮,单膝跪地,高举虎符:“成王殿下,请缴械伏法!”
萧琮面色惨白,猛地后退半步,撞翻身后紫檀案几,砚台滚落,墨汁泼洒如血。
“不可能……”他喃喃,“西北军权……明明已在我手中……”
谢长离缓步上前,靴底碾过地上那枚伪造玉佩,脆响一声,玉屑飞溅:“梁期,你带去西北的人,已被周砚率三千铁骑截于雁回关外三十里。你所谓‘火铳重伤’,不过是臣佯装中计,放你们进关——好让你们把那批西羌造的劣质火铳、伪印、假密信,尽数运进京营库房。”
他停顿片刻,目光如刃刺向梁期:“你烧掉的那份西北急报里写着:‘西羌遣使三百人,携贡马二百匹,于腊月初八入京’。可真实名单上,三百人中,一百二十七个是西羌死士,五十个是北狄降将,剩下全是通敌叛国的京营旧部。”
梁期双膝一软,重重跪倒,额头抵地,再不敢抬。
“至于你。”谢长离转向萧琮,“你调换的羽林左卫副统领,昨夜已在诏狱招供——你让他将禁军兵符藏于慈宁宫佛龛夹层,又命人假扮太医,在太后药汤里掺入‘梦魂散’。可你不知,太后早识破你,临终前已将解药交予镇国公夫人,由她转交臣手。”
他忽然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寸许长的银针,针尖泛着幽蓝冷光:“这便是解药所淬之针。太后弥留之际,只对臣说了一句话——‘萧家的龙椅,不坐畜生。’”
萧琮浑身剧颤,喉间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声,猛地拔出腰间短匕,直刺谢长离心口!
谢长离未动。
凌音身形一闪,软剑出鞘如电,“叮”一声格开匕首,顺势反手一绞,匕首脱手飞出,钉入梁柱。
周砚厉喝:“拿下!”
数名锦衣卫扑上,铁链哗啦作响,将萧琮死死缚住。他犹自嘶吼:“谢长离!你不过是个阉人养大的野种!也配管这江山?!”
谢长离神色未变,只淡淡道:“臣幼时确为净身入宫,可先帝怜臣孤苦,赐姓谢,授武经,封昭武将军。而您——”他目光扫过萧琮颈间那枚蟠螭玉珏,“先帝临终前,亲手摘下您腰间玉珏,掷于阶下,说‘此子无德,不堪承祧’。”
萧琮如遭雷击,面如死灰。
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整齐肃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甲胄铿锵,竟似千军万马压境。
秦绾掀眸望去——
殿门处,赫然立着一列黑甲玄袍的禁军,领头者银甲覆面,手持玄铁令,正是镇国公世子秦珩。
他身后,是整整三千禁军精锐,鸦雀无声,唯甲胄轻响如松涛过岗。
秦珩缓步上前,单膝跪地,双手托起玄铁令:“昭懿郡主,镇国公府奉令守宫三日,今玄铁令归还,请郡主验令。”
秦绾接过令牌,指尖拂过其上九条盘龙浮雕——每一道鳞片,皆是谢长离亲手所刻,当年他替她试刀,在铁胎上刻了整整七日,指腹磨出血泡,却笑着说:“阿绾日后若掌兵权,须知龙鳞逆生,方能护住想护之人。”
她将玄铁令轻轻放在景瑞帝手边。
景瑞帝枯瘦的手指微微一动,艰难抬起,覆在令牌之上,嗓音嘶哑如砂纸摩擦:“朕……信你。”
谢长离躬身:“臣,谢陛下。”
他直起身时,眼角瞥见秦绾鬓角一缕散落的青丝,下意识伸手欲拢,却又顿在半空——他满手是血,袖口撕裂,露出底下层层包扎的绷带,渗着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