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绾却主动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染血的指尖,声音很轻:“手疼么?”
谢长离怔住,喉结滚动,良久,低低道:“不疼。只要你安好。”
珍妃扶着摇摇欲坠的桑延白,终于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萧洛华和宋清欢被松了绑,扑到秦绾身边,紧紧抱住她手臂,泪水涟涟。
唯有梁期,仍跪在原地,额头抵着冰冷金砖,肩膀剧烈起伏。
谢长离终于看向他,声音平静无波:“你父亲,当年战死于狼居胥山,尸骨无存。先帝追赠他忠勇伯,赐你入宫伴读。你十五岁那年,在御书房背《孙子兵法》,错了一个字,先帝罚你抄百遍。你抄到第三十七遍时,晕倒在廊下,是陛下亲自抱你去太医院。”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叠泛黄纸页:“这是你父亲阵亡前最后一封家书,你一直没敢拆。今日,臣替你拆了。”
纸页展开,墨迹洇开,末尾一行小楷力透纸背:“吾儿梁期,若见此信,父已赴国难。勿悲,勿怨,勿堕志。待汝长成,当效岳武穆,精忠报国,非为一人,乃为万民。”
梁期浑身剧震,猛然抬头,泪如雨下,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谢长离将家书轻轻放在他面前:“你忘了。可山河记得。”
殿外,东方微明。
第一缕天光穿透厚重云层,斜斜照进养心殿,落在景瑞帝灰败的脸上,也落在秦绾隆起的小腹上,暖意初生。
萧琮被押出殿门时,突然嘶声大喊:“谢长离!你护得住她一时,护不住她一世!她肚子里那个孽种,迟早……”
话未说完,凌音反手一掌劈在他后颈,萧琮登时昏死过去。
谢长离却已转身,朝秦绾伸出手:“阿绾,我们回家。”
秦绾望着他染血的掌心,没有犹豫,将自己的手放上去。
十指相扣,温热而坚定。
走出养心殿时,雪停了。
宫墙积雪皑皑,檐角冰棱垂挂,晨光熹微,照得琉璃瓦泛起碎金般的光。
镇国公夫人远远候在丹陛之下,见秦绾出来,忙迎上前,一把攥住她手腕,声音哽咽:“孩子,吓坏了吧?”
秦绾摇摇头,目光落在远处宫门——那里,一队羽林军正押送着数十名被缚的内侍、宫女、侍卫往诏狱方向去。为首的,是昨夜曾跪在慎太妃身后的老太监总管,此刻他脖颈上勒着铁链,面色灰败。
慎太妃呢?
秦绾心头一紧,四顾寻觅。
谢长离似有所觉,低声道:“慎太妃昨夜亥时,暴毙于慈宁宫偏殿。仵作验过,是服毒自尽。毒是‘鹤顶红’,产自岭南,专供皇室贵胄——当年,太后亲手赐给她的。”
秦绾脚步微顿。
原来,慎太妃不是棋手,是弃子。
萧琮谋反,慎太妃知情;可她更知道,一旦失败,萧琮必被诛九族,而她这个“教唆犯”的母妃,只会死得更惨。所以她选择在消息传回前,亲手结束自己——用太后当年赐她的毒,以太后之名,保全最后一点体面。
可这体面,终究是血淋淋的。
秦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波澜。
谢长离始终握着她的手,掌心温厚,仿佛能熨平一切惊惶。
回昭懿郡主府的路上,马车平稳前行。
秦绾倚在谢长离肩头,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问:“西北军权,真在你手里?”
谢长离轻笑:“假的。周砚带去的,只是三千新练的神机营。真正西北军,还在老将军手中。臣骗他的,不过是让他以为胜券在握,好引蛇出洞。”
“那火铳……”
“是赝品,炸膛三次,伤了自己人六个。臣故意让他们运进库房,等的就是今日搜查。”
秦绾沉默片刻,指尖戳了戳他肋下旧伤:“疼么?”
“不疼。”他低头吻了吻她发顶,“只要你在。”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街巷寂静,偶有早起的百姓推开窗,探出头来,见车驾仪仗威严,纷纷跪拜。有人认出车帘缝隙里露出的半截玄色蟒袍,小声议论:“是谢将军回来了……昭懿郡主也在……”
“听说太后薨了……”
“嘘,小声点,成王昨夜谋反,已被拿下!”
“真的?那陛下……”
“陛下安然无恙!谢将军护驾有功!”
话语随风飘入车内。
秦绾靠在他怀里,听着这些细碎声响,忽然觉得腹中微微一动,像是有什么小小的东西,轻轻踢了她一脚。
她身子一僵,呼吸微滞。
谢长离立刻察觉,一手稳稳托住她后腰,另一手覆上她小腹,声音陡然柔软得不可思议:“怎么?”
秦绾仰起脸,眼底水光潋滟,却含着笑意:“他动了。”
谢长离怔住,随即,那双常年执剑、染过无数鲜血的手,第一次,抖得不成样子。
他喉结剧烈滚动,俯身,额头抵着她额头,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阿绾……我们,要有孩子了。”
秦绾点头,泪水终于滑落,却笑着:“嗯。我们的孩子。”
窗外,晨光漫过宫墙,铺满整条长街。
新雪初霁,天地澄明。
这一夜,死过太多人,崩塌过太多东西。
可也就在这一夜,有个人穿越千山风雪、刀山火海,只为回到她身边,牵起她的手,告诉她——
山河未倾,灯火可亲。
而他们的孩子,正悄然生长,在黎明将至时,第一次,向这人间,轻轻叩响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