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琮面如死灰,忽然嘶声笑起来:“好!好!景瑞帝算无遗策,可他算得到太后死前,亲手将玄铁令交给秦绾吗?”
此言一出,满殿俱寂。
秦绾缓缓抬眸,眼神平静得可怕:“太后确实把玄铁令给了我。”
萧琮眼中燃起狂喜:“那你还不交出来?!”
“可她给我的,不是调兵的玄铁令。”秦绾从袖中取出一枚寸许长的紫檀小匣,匣面雕着一只衔枝凤凰,“而是这个——先帝亲赐的凤衔枝印。太后说,此印可调东宫六率、宫苑禁卫、尚仪局及所有尚宫、尚食、尚寝三司女官。凡持印者,可代行皇后职权,统摄六宫。”
她指尖轻叩匣盖,一声脆响:“今夜灵堂之上,我让凌音悄悄将太后寝殿所有女官尽数召至偏殿后廊。她们现在正守着棺椁,每人手中握着一份太后亲笔手谕——写着‘若本宫薨后,成王萧琮擅闯灵堂、胁迫昭懿郡主,即刻执凤衔枝印,锁闭六宫四门,启奏陛下,以谋逆论处’。”
萧琮如坠冰窟,猛地转身望向殿外——果然,偏殿后廊阴影里,数十名宫装女子静静伫立,手中宫灯映着雪亮刀锋,正是尚仪局亲卫。
“你……你早就知道?!”他声音劈裂。
“知道什么?”秦绾轻轻抚摸着腹中胎动,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知道你会选今夜?知道你会用太后之死作筏子?知道慎太妃连熬药的银釜都要换新,却忘了太医院每月初一都会查库房旧器?”她抬眸,笑意凉薄,“萧琮,你母妃斗了一辈子,却忘了最致命的破绽,从来不在敌人手里——而在她自己眼皮底下。”
殿外忽闻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继而宫门轰然洞开!一队黑甲骑兵踏雪而来,领头将军高举明黄圣旨,声震四野:“陛下有旨——成王萧琮勾结逆党,毒害太后,图谋不轨,即刻褫夺封号,押赴大理寺审问!慎太妃教子无方,褫夺太妃位,幽禁永巷!”
萧琮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额头狠狠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声响。
谢长离却在此时单膝跪下,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郑重递到秦绾面前:“阿绾,这是我在西北写下的休书。”
秦绾瞳孔骤缩。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抬头,目光灼灼如星火,“可这休书,不是断义,是赎契。当年你嫁我,是为保宋家血脉;今日我递休书,是为还你自由。陛下已允诺,只要你愿,明日便可携子离京,去江南,去岭南,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秦绾怔住,指尖颤抖着触上那方素绢,却见绢角绣着极小的一朵梨花——正是她当年嫁衣上的纹样。
“可我若不走呢?”她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谢长离深深看着她,忽然伸手,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青丝别至耳后,动作温柔得令人心碎:“那我就再写一封,写一百封。写到你肯收下为止。”
他顿了顿,从贴身衣袋里取出一枚褪色的红绳结:“这是你及笄那年,我托人捎给你的平安结。那时不敢署名,只写了‘愿卿岁岁长安’。后来宋家出事,我把它烧了半截,又用血重新续上——你看,这里还留着焦痕。”
秦绾低头,果然见红绳结中央一道细微炭黑,边缘浸着暗褐血迹。
“谢长离……”她喉头哽咽,眼泪终于滚落,“你疯了么?”
“嗯。”他颔首,声音低沉而坚定,“为你疯的。”
殿外风雪愈烈,卷起素幡猎猎作响。远处灵堂方向,丧钟再度响起——不是二十七声,而是四十五声,悠长、沉重、穿透云霄。
景瑞帝驾崩了。
谢长离猛地起身,迅速将秦绾护在身后,厉声下令:“凌音,带郡主速去东宫!陈院判已在殿内候命!其他人,随我去乾清宫!”
秦绾被他半抱半扶着奔出偏殿,雪扑在脸上,冰冷刺骨。她回头望去,只见灵堂方向火光冲天,映得半边宫墙通红如血。而那口停着宋太后遗体的棺椁,正被一群尚仪局女官用铁链层层缠绕,棺盖缝隙间,隐约透出一线幽蓝微光——那是谢长离提前布下的磷火,专焚伪证。
原来,早在她踏入宫门那一刻,谢长离就已布下天罗地网。太后之死是饵,萧琮是鱼,而她,是钓竿上那枚最锋利的钩。
风雪迷眼之际,她忽然想起宋清芷死前那句低语:“阿绾,真正想杀太后的,从来不是别人……是她自己。”
秦绾脚步一顿,雪落在睫毛上,化成水珠滑落。
是啊,宋太后何尝不知自己命不久矣?她故意放任药渣反复煎煮,故意让萧琮的人摸进寝殿偷走玉佩,甚至亲手将凤衔枝印塞进秦绾手中——她要的从来不是活命,而是借自己的死,逼出所有潜伏的毒蛇,再让秦绾,站在风口浪尖,亲手斩断最后一根脐带。
雪越下越大,埋住了宫墙,埋住了朱瓦,埋住了所有过往的恩怨与血债。
秦绾被谢长离紧紧护在怀里,腹中胎儿忽然猛烈一动,仿佛感应到什么,隔着衣料,一下,又一下,笃定而有力。
像某种新生的宣告。
她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跳如鼓,与腹中胎动同频共振。
原来所谓死局,不过是另一场盛大重生的序章。
而她的孩子,正踩着尸山血海的余烬,朝这人间,踏出第一声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