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王谧即将离开,属下纷纷前来送行,但王谧却从他们的脸上,看出些许不自然的担忧来。
之后他单独将谢玄、顾骏、赵通、郭庆四人留下,笑道:“你们不单纯是来给我送行的吧?”
“怎么,觉得我此行不妥?”
如今四人算是王谧麾下最为得力、地位最高的,而郭庆的位置,原先是谢韶的。
这两年谢韶太过操劳,生病卧床了好几次,自觉精力不支,便向王谧请辞,王谧竭力挽留,给其安排了个清闲文职,让其好好在家休养去了。
四人目的被王谧看穿,这次过来,就是因为他们一致觉得,这段时期太过敏感,而王谧此举,又有些太过放松了。
这个时代,高门士族诗酒放歌,清谈玩乐,最是正常不过,更是必须的人际交往,桓伊举办诗会,可以说是当地刺史的重要职责,对拉拢当地士族,维持稳定有着相当大的作用。
王谧在青州,每年也举办类似盛会,不过他常年在外打仗,之前都是给谢韶顾骏这些学管内事的官员来办的。
而这十几年,王谧在建康之外,真正参与过大规模的清谈盛会,也就桓伊担任青州刺史时的那次,除此之外,他都找种种借口推掉了。
而这次王谧赶赴兖州,算是给足了桓伊面子,但部下同时忧虑,对这个时期来说,王谧此举是否合适。
谢玄开口说了心中想法,王谧闻言,失笑道:“在你们心中,我参加这种士族活动,反而是不务正业吧?”
众人连忙告罪,说来还真是这样,别的士族参加清谈,他们认为是理所应当,但王谧参加,在他们心中,便认为在浪费时间了。
王谧出声道:“我知道,咱们正处于蒸蒸日上,锐意进取的关键时期,你们担心我玩物丧志,误了正事。”
“这我能理解,但你们不要把我当成圣人,我也需要停下来,思索接下来该怎么走。”
“天下即将迎来大变,若没有观望清楚,贸然出手,只怕会牵扯到不必要的混乱中。
赵通闻言眼神闪动,“大变?”
“王上认为,这变化比江淮之战还要大?”
王谧点头道:“没错。”
众人皆惊,郭庆试探道:“那使君以为,北地会如何?”
王谧想了想,对身边的赵氏女郎道:“把穆之和阿川叫来。”
众人皆心中微动,刘穆之身为王谧弟子,是王谧大力培养的,过来很正常,但这次还带着王谧长子,这便有些说法了。
不多时,赵氏女郎引着刘穆之和阿川进来,刘穆之向众人依次见礼,气度坦然,四人见了,皆是暗赞王谧眼光之好,收了这么个聪明弟子。
刘穆之虽然还不到弱冠,但一直为王谧出谋划策,但无论是军政还是内务,都显露出了超乎常人的惊人才能和潜力。
在四人心中,刘穆之将来的成就,很可能不下于桓温曾经的谋主郗超和王坦之。
现在刘穆之的地位愈发稳固,而阿川这几年则是跟着刘穆之学习,从来没有参与过今日这种重要的场合。
阿川略显拘谨,向众人——行礼,众人连忙起身回礼,王谧指着四人道:“他们都和阿父亲如兄弟,你当以叔伯之礼待之。”
闻言阿川连忙换了礼节,众人口中称谦,王谧让刘穆之和阿川分坐自己身侧,说道:“我的想法,穆之最为清楚,一会我会让他向你们解释。”
“但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情。”
“虽然相比同龄人,阿川年纪尚不算大,但生在我这家里,是该站出来承担责任的时候了。”
众人一惊,马上就明白过来,刚想要齐声道贺,王谧话锋一转,“我不是没有纠结过,立长立贤的选择。”
闻言众人微微色变,一时间都不敢出声,这种时候言多必失,还是装傻的好。
阿川微微低头,抿着嘴,竭力保持身子稳定,不敢让王谧看出有什么异样来。
王谧淡淡道:“但无论采取什么做法,都无法完全摒除感情好恶的因素,我是人,也会犯错,谁知道现在看似正确的决定,将来会不会是错误的?”
“这曾经困扰过我很久,后来我偶然之间,看到天上的候鸟飞过,便想通了些道理。”
“天道运转,都遵循着一定的规律,春夏寒暑,轮换必然遵循固定顺序,不能倒错。
“先来后到,长幼有序,也是天道常理。”
众人舒了一口气,却听王谧又道:“但身在高位,德不配位,反受其祸,未必是件好事。”
“综此种种,我有了一个想法。”
“阿川身为长子,理应得到他应得的地位和机会,他需要时间来证明自己。’
“若他真的不堪,犯下的错误屡次不能改正,在需要面对的事情前无法担负责任,那只能说他放弃了本该属于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