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浪如潮,自西水门内汹涌而出,伴着沉重的脚步声与金属撞击声,竟是整支队伍结成鱼鳞阵,盾牌在前,长枪在后,硬生生撞开了西水门内瓮城的千斤闸门!鲁智深扛着水磨镔铁禅杖当先,武松双刀泼风般左右劈砍,杨林朴刀翻飞如轮,花宝燕立于盾阵之后,弓弦连响,箭无虚发,每一声弦响,便有一名弓弩手捂喉倒地!
“咚!咚!咚!”
鼓声擂起,低沉而雄浑,竟似从地底传来。
扈三娘不知何时已夺回日月双刀,刀锋映着残阳,一红一白,如日月同辉。她策马自人群中杀出,马蹄踏过尸骸,竟不沾半点血污。她目光如电,越过混战的人群,精准锁住呼延灼后心——
“呼延灼!你护不住东京!”
她双刀齐出,左手日刀斩向玉狮子前蹄,右手月刀划出一道凄美弧线,直取呼延灼后颈大椎穴!
呼延灼耳后汗毛乍起,不及回头,双鞭反手交叉护住后颈,“当当”两声脆响,月刀刀尖竟被鞭脊崩出米粒大一块缺口!他胯下玉狮子受惊,前蹄扬起,险些将他掀下马背!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薛霸已扑至马腹之下!
他弃了朴刀,双手猛地攥住呼延灼左脚马镫,嘶吼如雷:“起——!!!”
“喝啊!!!”
他全身肌肉贲张,青筋如蚯蚓拱动,竟凭蛮力将呼延灼连人带马生生掀离马鞍!
呼延灼万万料不到此招,重心顿失,银甲在夕阳下划出一道惨烈银弧,轰然坠地!玉狮子悲鸣一声,被薛霸顺势一扯缰绳,竟歪斜着撞向身后亲兵阵列,登时人仰马翻!
“护统制!!!”
亲兵们疯了一样扑来,刀枪并举,直刺薛霸后心!
薛霸却笑了。
他没躲。
因为就在他掀翻呼延灼的刹那,石宝已如鬼魅般掠至他身侧,劈风刀横扫,刀光如雪崩,三颗头颅同时飞起,热血喷了薛霸满头满脸!
戴宗趁机掷出三枚墨丸,落地即燃,幽蓝火焰如活物般蔓延,瞬间织成一道火墙,隔绝追兵!
“走!”薛霸抹了把脸上的血,一把拽起呼延灼的银甲护肩,狠狠掼在地上,踩住他胸口,俯身盯着那双惊怒交加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告诉蔡京——薛霸不死,东京不宁!告诉赵佶——这汴梁城,老子迟早要拆了重盖!”
呼延灼胸甲凹陷,喉头涌血,却仍咬牙切齿:“薛霸……你……不得好死!”
“死?”薛霸哈哈狂笑,一脚踹在他脸上,踢得他鼻血长流,“老子有‘不治而愈’!你猜老子挨几刀才死?”
他转身,水火棍一挥,指向西水门:“兄弟们!回家!”
“回家——!!!”
鲁智深吼得山摇地动,武松双刀染血,杨林朴刀拄地喘息,扈三娘双刀归鞘,花宝燕收弓搭箭,石宝提刀断后,戴宗袖中墨丸已空,却仍挺直脊梁,立于火墙之前。
他们汇成一股洪流,踏着尸山血海,朝着西水门奔涌而去。身后,是燃烧的监斩台,是瘫软在地的滕府尹,是暴跳如雷却无力阻止的蔡京,是坠马吐血的呼延灼,是满地残肢断臂,是东京城百年未见的滔天血火。
西水门外,汴河静静流淌,一艘乌篷船悄然靠岸,船头站着个青衫老者,手持竹杖,面容清癯,正是早已候在此处的闻焕章。
他望着奔来的众人,轻轻抚须,目光掠过薛霸染血的额头、石宝肋下的伤口、扈三娘紧绷的下颌、花宝燕微微颤抖的指尖……最终,落在薛霸肩头——那里,一枚小小的、用黑炭画就的“王”字,在夕阳下,幽幽泛着光。
闻焕章微微颔首,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成了。”
乌篷船离岸,桨声欸乃,驶入汴河暮色。
船舱里,薛霸盘腿而坐,撕开衣襟,露出左胸——那里,一道陈年旧疤蜿蜒如蛇,疤痕中央,赫然嵌着一枚暗红色、形如火焰的朱砂印记,正随着他粗重的呼吸,隐隐搏动。
石宝瞥见,瞳孔一缩:“这是……”
“梁山泊‘天魁印’。”闻焕章不知何时已坐在舱中,手里捏着一枚温润玉珏,上面刻着“替天行道”四字,字迹古拙,仿佛浸透了百年血气,“当日公孙胜设坛作法,以三百六十名好汉心头血为引,铸此印玺。薛兄,你胸前此印,便是天魁星真命所系——你才是梁山泊,真正的……第一狠人。”
薛霸低头看着那搏动的火焰印记,忽然笑了,笑得肆意,笑得苍凉,笑得让整个船舱都微微震颤。
他抓起案上一壶烈酒,仰头痛饮,酒液顺着他虬结的脖颈流下,渗入血衣。
“第一狠人?”他抹去嘴角酒渍,眼神如刀,“那便……狠给这天下看看。”
船行渐远,汴京灯火次第亮起,如星火燎原。
而就在他们刚刚离开的西水门城墙阴影里,一个瘦小身影悄然浮现,手中短棒轻轻敲击掌心,发出沉闷声响。他望着远去的乌篷船,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妖异的弧度。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没面目”焦挺。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字字清晰,落入汴河呜咽的水声里:
“薛霸哥哥……你的‘不治而愈’,到底……能愈几次呢?”
远处,三枚幽蓝“薛”字尚未散尽,赤焰灼灼,映红半边天幕。
东京城,今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