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忽被掀开一道缝隙,福安垂首立在门口,声音压得极低:“娘娘,陛下请您过去用早膳。另……谢大人刚从陛下帐中出来,面色不大好,奴才瞧着,像是挨了训。”
锦宁将乌木梳放回匣中,合上盖子,声音平静无波:“知道了。告诉陛下,臣妾稍后便至。”
海棠递来绣鞋,锦宁却未接,只淡淡道:“换那双软底的,莫要声儿。”
海棠一怔,随即会意,转身取来一双素白绒面绣云纹的软履。锦宁穿妥,步出帐门时,晨光正斜切过营帐顶端的青铜兽首,将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直直指向谢临所在的军帐方向。她走得极慢,裙裾拂过沾露的草尖,露水洇开墨色暗纹,像一滩无声蔓延的血。
行至半途,迎面撞上裴景钰。他一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剑,眉宇间风尘未洗,见了锦宁,立刻躬身:“嫂嫂安好。”
锦宁颔首,目光掠过他腰间佩剑——剑鞘末端,缠着一圈褪色的靛蓝丝绦,正是她去年亲手所编,赠予裴景川的样式。裴景钰似有所觉,下意识按住剑鞘,声音微哑:“大哥……昨夜陛下召我议事,提了大哥的事。他说……罪证确凿,但念在往日忠勤,允其自裁。”
锦宁脚步未停,只轻声道:“裴将军节哀。”
裴景钰喉结滚动,终是没再说什么,侧身让路。锦宁走过他身侧时,忽听他极低地吐出一句:“嫂嫂,大哥临走前,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他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着一枚铜铃,铃舌已断,铃身布满刮痕,却仍残留着细微的鹿角刻纹。
锦宁指尖一颤,几乎要抬手去接。可就在那一瞬,远处传来一声清越鹤唳,一只雪翎丹顶鹤振翅掠过营地上空,羽尖扫过晨光,竟在裴景钰掌心铜铃表面,映出一道转瞬即逝的金线——金线蜿蜒,恰好勾勒出贤贵妃凤冠上那支九尾凤钗的轮廓。
锦宁收回手,指尖冰凉:“裴将军,此物既已断舌,便不堪用了。还请代我,焚于大哥灵前。”
裴景钰瞳孔骤缩,猛地抬头看向锦宁。她神色如常,甚至唇边还噙着一丝浅淡笑意,可那笑意未达眼底,冷得像南州深山古井里的寒泉。他喉头一哽,终究将铜铃攥紧,指节泛白:“……是。”
锦宁继续前行,身后再未回头。那铜铃上的金线幻影,已如烙印刻入她眼底——贤贵妃借谢临之手布局,以裴景川为饵,诱她现身,再借裴景钰之口,将这枚断舌铜铃送至她手。铃舌断,声不鸣;鹿角纹,山君现;金线映凤钗……分明是昭告天下:南州山神已认主,此局,由贤贵妃执棋,谢临执刃,而她锦宁,不过是山君座下那只待宰的青鸾。
帐内,萧熠已用过半碗燕窝粥,见她进来,搁下玉匙,招手让她坐至身侧。他亲手为她盛了一碗热粥,粥面浮着薄薄一层金黄油花,香气醇厚。“尝尝,南州贡来的秋粟,熬得软糯。”他目光落在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上,眉峰微蹙,“昨夜又没睡好?”
锦宁接过碗,指尖无意擦过他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新添的、极细的割痕,皮肉翻卷,血珠将凝未凝。她心头一沉,面上却绽开温婉笑意:“许是水土不服,臣妾贪睡,倒是让陛下久候了。”
萧熠看着她笑,忽然伸手,拇指轻轻蹭过她右耳后一寸处。那里皮肤细腻,本该光洁如初,可此刻,却有一点极淡的靛青,如墨点晕染,形状酷似一粒微缩的鹿角。“这印记……”他声音低沉,“像是昨日山间雾气所凝。”
锦宁耳后肌肤瞬间绷紧,笑意却愈发柔和:“许是晨露沾染,陛下莫怪。”
萧熠凝视她片刻,忽然倾身,唇几乎贴上她耳廓,气息温热:“孤昨夜查了账册。南州近十年,进贡陵草三百二十七斤,其中二百九十斤,尽数流入宫中尚药局——而尚药局记录,这些陵草,全数用于调配安胎圣药‘坤宁丸’。”
锦宁握着汤匙的手指倏然收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萧熠直起身,目光如刀,一字一顿:“可坤宁丸的方子,孤登基以来,从未准许炼制过一次。”
帐内炭盆噼啪一声轻响,火星迸溅。锦宁缓缓抬起眼,迎上他灼灼视线,终于,将那碗温热的秋粟粥,稳稳送至唇边,一饮而尽。
粥入喉,甘甜绵长,可舌尖深处,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铁锈般的腥气。
她咽下最后一口,抬眸微笑,眼波流转间,竟似有春水初生:“陛下说得对。这陵草……确实有些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