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 我听见了从保健室外传来的脚步声。
我心底猛地一惊。
有人来了。
朦胧的氛围骤然被打破。
我急匆匆地推开他,撑着手站了起来。
狠下心,不去看身前乙骨同学此时的表情。
"不要和其他人说我帮过你。”我说。
“吱呀”。
门被推开了。
我迅速绕过病床,和眼神惊讶的校医擦肩而过。她似乎想要叫住我,但我已经埋头拼命朝着教室跑去。
[你在自私这方面,不是做的很好吗?]
[再过一段时间什么都结束了。]
我开始讨厌这个男声了。
关于保健室的事,我警惕了几天。
然而,乙骨同学并没有对外说我们的“秘密”。
我的平静生活得以保留。
教室的空调虽然修好了,但我的心情却一天比一天更糟糕。前座的折口则与我相反。
“绘真,你想知道那个乙骨的事吗?”
他突然开口。
“什么?”我看向他。
"我注意到了,你那天觉得不高兴了吧。”
折口说的是实验室走廊告白的事。
那次之后, 我就很少和他说话了。他可能觉得那时自己表现得确实有点太冷漠了。
“所以,我专门去了解了一下,你猜我发现了什么?乙骨在十岁就害死过自己的同龄人。”
这个消息太惊人。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看向了折口。
见状,他洋洋自得地说,“是他以前的同学说的,那个玩伴就在乙骨的面前被车撞死了!但他甚至没哭,就这么看着尸体被车拉走!”
乙骨同学才十岁。
应该是被吓住了才对吧。
我就不该指望这个学校有多正常。
“从那之后,他身边就总是发生奇怪的事,一定是他在背地里诅咒了大家!”
"绘真你知道吗?上次我们看到的那几个男生,后来全都住院了,昏迷前还对着半空喊着'怪物......”
我心底忽然一紧。
保健室内, 乙骨同学那双眼睛再次浮现。
那时感觉到的心跳加速,一定是因为恐惧吧。
“他们唯一接近的人只有乙骨。他一定是故技重施,用那副样子给周围的人带来不幸吧?”
说完,他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
但——
“谢谢,我知道了。还有什么事吗。”我说,“没事的话,我就要继续抄笔记了。”
"......"
折口狠狠地盯住了我。
但我已经低下头不去理他,假装笔记有多重要。然而,我其实满脑子都是他刚才提及的乙骨。
[乙骨忧太很危险。]
[还好他不是你的前座,不是吗?】
男声又开始说话了。
[看来要让你避开那些霸凌场合了。]
但这次声音是对的。
虽然大家喜欢夸大其词,加上并非同班,我不能了解乙骨同学平时是什么模样。
但我想,那个“怪物”的恐怖传闻大概是真的。
毕竟每次发生这种事,折口都会尽职尽责地告诉我一次。谁谁又摔下了楼梯、谁的胸口被击穿,谁被吓到失心疯差点转学……………
这都是事实,而且有点吓人。
为了自己,我应该尽量避开“万众瞩目”的乙骨。
我下定决心,不要再接近犯罪现场了。
但就像是某种蓝车理论。
我看过一种说法,一个人买了一辆蓝色的车,罕见的颜色本不该有多少人使用。
然而,一旦真正购入蓝车,这个人就会愕然地发现,自己身边竟然到处都可以找到蓝色的车。
乙骨同学对我而言,就是这样的存在。
我去老师的办公室,经过没有关闭窗户的走廊,偶然会看到他在一楼后清扫垃圾。
多站定一会儿,他抬起头,和窗户口的我对视。
我立刻收回视线。
我在地铁车厢前排队。
乙骨同学在人流汹涌地铁闸后,犹豫不决,似乎不清楚自己是否应该接近这么多人。
我无意间转头,恰好看到了他正从机刚移开视线。
目光相撞。
这次换成他仓皇低头。
夏天的雨来得又急又快,值日生忘记关窗户,风把老师准备的试卷吹飞了,引来了大家的欢呼。
老师气急败坏地训斥。
要求勒令,我们自己把试卷找回来。
我很倒霉。
只有我的试卷飞到了教学楼下。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讨厌试卷被水泡过后,变得发皱的样子。
在折口来得及说“我帮你”之前,我已经急切地跑出了教室,希望至少能及时抢救回来。
结果,我的脚步一顿。
我看到了教学楼后的树荫下,乙骨同学俯下身,碎发散落,捡起了水池里、我脏污的试卷。
“千代绘真。”
他念出了上面的名字。
然后抬起头,看向了僵硬地站在几步远处的我。
苍白瘦削的身形。
灰蓝色的眼睛,仿佛起了泥点。
直勾勾地注视着我。
我如遭雷击。
大脑变得一片空白。
我仿佛受到了蛊惑,下意识地想要靠近他,接过他手里的试卷。
“那是......”我的。
话还没说出口。
教学楼突然传来了倒嘘的声音。
我骤然回神。
这才发现,没有关上的窗户位置,其他学生像是冬季渴氧挤在冰层洞口的鱼一样,挤挤哦哦。
“糟糕了糟糕了试卷更脏了!"
“乙骨,你就这么弄脏了千代同学的东西,要干什么?多少有点自知之明吧?"
“滚开、快滚开!”
透过这些俯趴在窗户的人的缝隙。
我看到,甚至就连老师,都只是不耐烦地整理着仅剩的试卷,没有任何阻止的行为。
我无法再接近他。
强烈的不安、恐惧在我的内心蔓延。
乙骨移开视线,脱下了自己的制服外套。
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他没有接近我,只是用干净的外套裹起了这张试卷,挡住了雨水,放在了身边的树荫下。
我看着他转身离开。
见他走掉,毫无反抗的意思,其他同学也觉得无趣,放过了我们这戏剧性的面对面。
众人散去。
我捡起了他的外套。
试卷被打湿了,写着我名字的字迹模糊不清。
但他的外套,依旧散发出淡淡的肥皂香。
“那家伙的外套呢?"
一回来,折口就迫不及待地追问。
“丢掉了。”我面不改色地说。
“哦,那就好。”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他转回身去。
我撒谎了。
我在返回教室的路上,鬼使神差地,将乙骨同学的制服外套急匆匆地塞进了自己的储物柜里。
做贼心虚一般。
黑暗的卧室里,我躺在床上,看着被洗干净挂起来的外套。然后,起身靠近。
每个人的制服都是入学后量身定制,不过青春期抽芽一般长高,如果不及时更换就会显得局促。
对乙骨同学来说,变得有点短的袖口,在我粗略的比划下,却足以挡住我的整个手腕,只露出食指的边缘……………他比我想象中更高啊。
明明学校并不大。
我却找不到把外套还给他的机会。
[就是这样,不接触就是结束了。]男声说。
这个声音总是改变我的想法。
或许是出于藏起外套的愧疚,我在偶尔目睹那些人欺负乙骨同学的时候,会开始假装弄丢一些东西,给老师指路。又或者是,报警后跑开之类。
关于做这些事,声音都没有阻止我。
它只是反复说:[别正面接触乙骨忧太就行。]
尽管如此,我依旧心神不宁。
我确定,时不时急促落下的夏雨加重了这一点。
因为我不喜欢和别人相处,所以最尽量避免的就是借东西。我常年在身上带着折叠雨伞,就是为了防止这种突兀起来的暴雨出现。
教学楼前,地毯因为往来的学生变得湿漉漉的。
我撑开伞准备离开。
余光中,却突然注意到了站在另一栋教学楼的身影......是不同班的乙骨同学。
他没有带伞。
往往来来的同学那么多,都从他的身边走过,没有一个人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这些人撑着伞跳进了楼前的小水池里,肆意蹦跳,溅起的污水,弄脏了乙骨同学的制服下摆。
“对不起——”
拖长声音,然后戏谑地对视一眼,笑哄哄跑开。
乙骨没有反应。
这些把戏我都收入眼底。
难以想象的怒气在我的内心蔓延。
你们这些人真的很无聊。
有这样的功夫,不如多看点书准备升学吧!
但我屏气等待。
等待着,大部分人从教学楼离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我突然冲出了教学楼,直奔乙骨同学。
我将手里的雨伞塞进了他的手里。
手指碰到了。正如保健室里那样。
乙骨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抬起头看向我。
“千代同学......”
但在他来得及说完之前,我就已经后退几步,把制服包顶在自己的头顶,冲进了这场雨幕里。
头也不回。
我不想和他说话。
我讨厌下雨天,但今天我虽然淋雨回家了,不知道为什么,心底却觉得没有那么讨厌了。
我好像被"跟踪”了。
但并不是那种恶心的跟踪。
因为我知道,在我附近徘徊的是乙骨同学。
到底要找我做什么呢?
我们一点也不熟。
我心生不安、尽量避开。
但我还是有疏漏的地方。
在因为初中部剑道比赛的事,去寻找老师的时候,我走过了一条鲜少有人经过的走廊。
猝不及防。
我的手被拉住,力道将我带进了教室里。
虽然是午间,但由于教室背光,所以显得极为昏暗,蝉鸣嗡嗡,稀薄的光照亮了对方的脸。
我一呆。
乙骨忧太。
见我没有跑走,他立刻紧张地松开手,把手藏在了身后,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室内安静下来。
“对不起。”他说,“我、我只是想把这个还给你。但是,我一直找不到机会……………千代同学,应该是不想让其他人发现,我们有交集的吧?”
………………是什么呢?
在我的目光里,他小心翼翼地拿出了折叠伞。
我买的并不是什么昂贵的雨伞。
只不过是在便利店购入,遗弃也无所谓的程度而已。
但。
在乙骨的手里,雨伞的边缘都被整理干净,扣起之前褶皱全都被挥平,简直是焕然一新。
可以想象,他的房间也一定很整洁。
“不用还给我的。”我说,“我已经买了新的了。”
乙骨的眼眸暗淡下来。
我开口:“我也没有还你的制服。”
“啊!那个、那个没关系的。”他急忙说,“嗯,我本来就已经要换校服了,所以扔掉也没事……………"
我脱口而出:“我没有扔掉。
“……..……什么?”
"你的制服外套。现在挂在我的房间里。”
我一惊。我怎么全都说了。
我现在开始感觉,自己是不是哪根筋不对劲了。
“这、这样啊。”
乙骨同学突然不说话了。
我们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视线在半空中对视,逐渐地,我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染上了热度,而乙骨同学更是满脸通红。
“那我,可以留着千代同学的伞吗?”
“嗯。”
“那我,我可以继续送你回家吗?”
“什么?”我再次呆住。
“只是去地铁的那一段路,不会有人发现的。”乙骨同学急急忙忙地说,“那里一直有些乱,我、我总是看着千代同学独自一人,不太放心,我已经这样做一段时间了......”
可是,在我看来更危险的是乙骨同学吧…………………
虽然不太明白。
但既然他这样说了,也不会被人发现的话,那么好像就没太大关系了。
[马上拒绝他!]男声命令。
我无视了它。
“好吧。”
我只是有点好奇。
这样的不被发现,到底是怎么运行的呢?
一般情况。
我会先去剑道部练习一个小时,然后回家。
疲惫的训练让我无暇顾及周围。
然而这一次,我特地将注意力都放在了四周,感觉自己像特务那样观察着身旁的风吹草动。
正是因此。
我终于发现了,身后的确跟着乙骨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