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三大评审团看什么?”陈凌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梧桐叶,叶脉在掌心蜿蜒如地图,“他们看一个国家如何用影像讲述自己的疼痛。不是漂亮脸蛋在异国街头晃荡,是得让人看完电影后,想起自己老家拆迁办贴在墙上的告示,想起菜市场杀鱼摊主手腕上那道旧疤,想起你妈在厨房剁饺子馅时剁得咚咚响的节奏——这些才是活人的重量。”
刘艺菲张了张嘴,最终没说话。刘师师悄悄把保温杯换到右手,左手蜷缩进衣袖里。
陈凌把梧桐叶夹进随身携带的剧本扉页,那里贴着一张泛黄的胶片截图:《小丑》里亚瑟第一次化装的镜子倒影——镜中人嘴角上扬,可瞳孔深处却映着天花板渗水的霉斑。他忽然说:“我手上有部,叫《盲山》。讲上世纪九十年代西北山区买卖妇女的故事。原著作者采风时混进过人贩子团伙,后来被砍了三刀,现在胳膊上还有蜈蚣似的疤。”
刘艺菲呼吸一滞。刘师师猛地抬头。
“改编难度很大。”陈凌看着她们,“要学陕北话,要在零下二十度的窑洞里拍四十天,要接受导演随时喊停重拍——因为一个眼神不够绝望,一句台词不够嘶哑。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你们得先说服自己,演这个角色不是为了拿奖,是为了让所有看过电影的人,十年后想起‘盲山’两个字时,胃里会抽搐。”
风卷起地上枯叶,打着旋儿掠过三人脚面。刘艺菲盯着他眼睛看了很久,忽然解开羽绒服拉链,从内袋掏出个牛皮纸信封:“我写了三年日记,每篇都标着日期。从《仙剑》拍完那天开始,到昨天为止。”她把信封按在他掌心,“您要是觉得够沉,我就去试镜。”
刘师师没说话,默默摘下脖子上那条米白色羊绒围巾,叠好放进信封一角。陈凌没打开,只是把信封收进外套内袋。这时场记喊“第五场准备”,远处传来液压机启动的轰鸣。
回程车上,景恬翻着最新一期《当代电影》杂志,忽然指着某页问:“这篇评《荒野猎人》的影评人,是不是上次骂你‘过度消费苦难’的那个李哲?”
陈凌正看手机里刘艺菲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等您。”他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杂志标题上:《雪原上的修辞学:论陈凌镜头中的暴力祛魅》。作者署名旁印着一行小字:“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重大项目‘新世纪中国电影美学转向’阶段性成果”。
车窗外,城市楼宇飞速倒退。他想起柏林电影节选片人昨夜发来的邮件:“金熊奖主竞赛单元初选名单已确认,《荒野猎人》位列第14位。但请注意:本届评审团主席是去年公开批评《战争之王》‘美化军火商’的波兰导演。”
手机又震,韩佳女发来语音,背景音嘈杂:“老韩让我问您,童局刚才打电话说《小丑》初审意见出来了——全票通过,但要求删减三处暴力场景,其中地铁枪击戏必须重拍!您看……”
陈凌关掉语音,拇指悬在回复框上方。车载音响正播放周深新歌《光亮》,副歌部分唱到:“烧尽所有灰烬,才懂何为光亮。”
他忽然想起《寻龙诀》下映那天,庆功宴散场后王威拦住他,递来一张烫金名片:“陈总,地瓜视频准备做‘华语电影修复计划’,第一批二十部老片,您挑十部,我们出钱出技术,您把版权授权给我们。”名片背面印着行小字:“修复标准:一帧不增,一帧不减,连胶片霉斑都要还原。”
那时他接过名片,没答应也没拒绝。此刻窗外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手机屏上,映出他瞳孔里跳动的光斑。
车子驶入隧道,刹那黑暗吞没车厢。陈凌按下语音键,声音平稳:“告诉童局,地铁枪击戏我会重拍。但删减后的版本,只能用于国内院线发行。”
隧道尽头光亮刺眼,他眯起眼,听见景恬在身边轻声哼歌。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七个字:“凌云院线,明日交接。”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终于抬手删除。车灯在隧道壁上投下流动的光带,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银色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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