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老头终于合上剧本。他没抬头，只把钢笔帽咔哒一声旋紧，声音干涩如砂纸磨铁：“孙静，这剧本第三幕，朴皙映在釜山码头烧护照那段，逻辑硬伤太大。”
朱柏递过热茶，笑问：“伯父觉得哪里不对？”
“烧护照要用丙酮，可他兜里只揣着打火机。”老头用茶碗盖拨弄浮沫，“真正的特工，点火前会先闻味道——丙酮挥发快，打火机汽油味重，三秒内就能分辨出真假燃料。可你写他闭着眼睛烧，像在拜佛。”
朱柏一怔，随即大笑：“您说得对！我改，明天就让编剧重写。”
老头却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个牛皮本，翻开泛黄纸页：“我帮你写了三处补丁。第一，让他烧之前舔一下打火机气阀，舌尖尝到甜味就知道是假货；第二，烧完护照，他该用灰烬在水泥地上画个太极图——那是他母亲教的祈福仪式；第三……”老人顿了顿，目光穿过帐篷缝隙，精准落在刘怡霏身上，“最后那个镜头，朴皙映转身时，影子要拉得特别长，长过整条釜山码头。因为真正心虚的人，影子比本人更怕光。”
朱柏怔住。帐篷外，刘怡霏正蹲在赵莉颖身边，帮她把冻僵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又从自己羽绒服内袋掏出个暖手宝塞进她掌心。那暖手宝贴着赵莉颖腕骨，烫得她一哆嗦——里面灌的根本不是热水，而是滚烫的姜枣茶，还加了两片老参。
“喝一口。”刘怡霏把保温杯塞进她手里，“胖子他爹说，今年江鳕肥，肚子里的鱼籽能炒三盘菜。你要是钓够四十斤，我就让你挑最大的那条剖腹取籽，配二锅头喝。”
赵莉颖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姜味冲得她鼻腔发酸。她看见刘怡霏脖颈处露出半截银链，坠子是个小小的齿轮，边缘磨得发亮——那是星际探索公司第一批卫星发射成功后，朱柏亲手打磨的纪念品，只送给了最信任的人。
冰面突然传来闷响。阿努帕玛的鱼竿断了，半截竿子插在冰缝里，线头垂着滴水。她哭着去捞，指尖刚触到冰水，刘怡霏一脚踩住她手腕：“停。”
赵莉颖循声望去，只见刘怡霏弯腰拾起断竿，从内衬抽出根细铁丝，在火上燎了燎，重新穿进鱼线。她把竿递给阿努帕玛，声音冷得像淬过冰：“鱼线断三次，你就得在冰上跪三次。但今天，我教你第一课——真正的间谍，永远只相信自己亲手做的工具。”
阿努帕玛颤抖着接过鱼竿，发现铁丝末端被磨成了锋利的倒钩。她惊恐抬头，刘怡霏已转身走向帐篷，羽绒服后摆掀起一角，露出腰间皮带上别着的金属圆筒——那不是保温杯，而是改装过的信号干扰器，表面蚀刻着北斗七星图案。
帐篷帘掀开时，朱柏正把剧本第一页折成纸船，放在燃气炉上。火苗舔舐纸角，灰烬飘起，老头忽然伸手捻住一缕：“这船折得不对。船头该翘三分，船尾压低五分——这样在浪里才不会翻。”
朱柏愣住：“您怎么……”
“我当外交官三十年，折过七百八十三次谈判桌上的餐巾纸。”老头把灰烬吹散，灰末落在剧本封面上，恰好盖住“白金星”三个字，“孙静，你写特工，却不懂人心。朴皙映不是机器，他是活人。活人害怕的不是死亡，是忘记自己是谁。”
刘怡霏站在炉火旁，听得很认真。她忽然开口：“伯父，那您觉得……他最后会背叛崔室长吗？”
帐篷静得能听见冰层深处细微的炸裂声。老头盯着炉火，良久，把剧本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空白处：“这里，该留白。就像江鳕肚子里的籽，你剖开才知道是黑是白。可有些鱼，活着的时候，籽是墨色的；等它死了，籽才变金黄。”
朱柏若有所思。刘怡霏却笑了，她解开羽绒服扣子，从内衣口袋掏出个U盘，轻轻放在剧本上：“您说对了。真正的‘白金星’任务记录，全在这儿。崔室长不知道，朴皙映每次行动前，都会把加密日志存进这枚U盘——他母亲临终前告诉他，真正的忠诚，是让历史自己说话。”
老头没碰U盘，只用指尖点了点封面：“这剧本，什么时候开机？”
“明年立春。”朱柏答，“您来当总顾问。”
“好。”老人终于露出笑意，转头看向刘怡霏，“丫头，你父亲驻法参赞办公室的保险柜密码，是不是你生日？”
刘怡霏一愣，随即挑眉：“您怎么……”
“你妈当年在巴黎大学讲《唐诗三百首》，我听过三场。”老头笑着摇头，“少康同志总把教案藏在杜甫诗集夹层里，可他不知道，我借书时，早把第七页背面的指纹拓下来了。”
刘怡霏哑然失笑。她抓起桌上花生米，剥开一颗扔进嘴里，酥脆声响在寂静帐篷里格外清晰。朱柏看着她嚼动的嘴角，忽然想起火车上她说“虎父无犬女”时眼里的光——那光此刻正映在炉火里，比炭火更灼人。
冰面远处，赵莉颖的浮标再次沉底。这次她没动，任那重量拖着鱼线缓缓下沉。她知道，三十米深的暖流里，有群江鳕正排成箭形游弋，它们银白的腹鳍划开黑水，像一把把无声的刀。而她的钩，正悬在鱼群必经的咽喉位置。
风卷起雪粒，打在帐篷帆布上噼啪作响。刘怡霏走到门口，望着对岸连绵雪岭，忽然轻声道：“朱柏，你说……等这片冰化了，江水下面，到底埋着多少没拆封的真相？”
朱柏没回答。他只是把最后一口白酒倒进炉火，蓝焰腾起三尺高，映得满帐篷都是跳动的金光。火光里，老头低头继续修改剧本，笔尖沙沙，如同春蚕食叶。而刘怡霏转身时，袖口滑落半截，露出腕骨上新添的刺青——不是北斗，也不是齿轮，是一行极小的韩文，译过来只有两个字：
归途。